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刺鼻,令人窒息。
温棠的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身体沉重得不属于自己。那些噩梦碎片与现实场景疯狂交织:飞驰的汽车、散落的茉莉花瓣、林舒白舔过唇瓣的舌尖、萧闵冰冷的注视、沈知聿护着林舒白时嫌恶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声仿佛带着实质力量的怒喝——“林舒白!”
“呃……”一声痛苦的低吟终于撕破了沉寂。温棠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炽灯光让她不适地眯起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雪白的天花板,冰冷的输液架,手背上贴着胶布。身下是医院特有的、硬邦邦的病床。
圣樱贵族学院附属医疗中心,VIP单间病房。
不是前世车祸后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普通病房,这里更奢华,但那股无处不在的消毒水的冷酷气味,却同样勾起了她骨髓深处的恐惧。
“醒了?”一个温和低醇、不带丝毫惊讶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温棠猛地侧头!
萧闵。
他就坐在病床旁的扶手椅上,姿态放松但背脊挺直。他手里翻着一份似乎是学院内部文件的纸张,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给那温和的轮廓镀上一层看似温暖的边,却衬得他眼底的波澜不惊更显深不可测。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半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的眼神平静地落在文件上,仿佛刚才那声洞穿人心的质问和那声惊怒的暴喝,都只是温棠昏迷前的幻觉。
温棠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他紧紧抓住时的灼热和强力。
“别乱动。”萧闵并未抬头,视线依旧在文件上逡巡,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你在后台突然晕厥,心率不齐,血压偏低。医生刚给你补充了电解质,又有点轻微低血糖。”他放下文件,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入吸管,动作自然地递到她唇边,“喝点温水,医生说要补充水分。”
他的态度如此坦然,如此“正常”,好像他出现在这里,只是出于作为学生会长或者热心学长的责任。但温棠绝不相信。那双眼睛当时看向她时,充满了探究和冰冷审视!
她避开吸管,嘴唇干得发涩,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警惕:“……你怎么在这里?”
萧闵的手悬停在空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并未收回。他微微侧过头,视线终于落在温棠那张苍白而惊魂未定的脸上。阳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却照不进那更深处的潭水。
“送你来医院的路上需要监护人签字,正好我手上拿着你家管家的紧急联络方式。”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他语调微微拖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温棠紧握的被单和被咬破的下唇上扫过,“当时场面有点混乱,总得有个清醒的‘目击者’陪着,才说得清楚状况,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不是吗?”
“目击者”?“误会”?
温棠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话里有话!他在暗示什么?他看到林舒白的那个动作了?他难道也怀疑……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温棠瞬间浑身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尖刺。萧闵的目光也平静地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知聿,眉头微蹙,俊朗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一丝困惑。他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温棠,快步走过来,语气是真切的关心:“小棠!你怎么样?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吓死我们了!”
而站在沈知聿身后侧半步,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跟着进来的,是——
林舒白。
她换下了那套沾染了一点灰尘的校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越发显得纤细柔弱,楚楚可怜。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纸杯,里面似乎装着温水。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怯生生的不安和深深的自责。
“温学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要不是我……”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如同清晨的露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那副自责到无以复加、我见犹怜的样子,让人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告诉她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知聿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回头轻声安抚道:“舒白,这不关你的事,小棠可能是太累了或者有点不舒服。”他自然而然地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萧闵的目光淡淡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又迅速收敛,看向温棠。
温棠的呼吸在见到林舒白的瞬间几乎停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冲破喉咙!那双看似含泪无辜的鹿眼深处,那冰冷的、如同蛇信般舔舐过唇瓣的粘腻感再次袭来!她感觉被扼住了咽喉,窒息般的恐惧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温棠想说话,声音却嘶哑干涩,仿佛声带被冻结。
就在这时,林舒白仿佛鼓足了勇气,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水杯捧到温棠床边,怯生生地望着她,泪水终于滑落下来,砸在干净的床单上,晕开一点湿润的痕迹:“学姐……你要不要喝点水?医生也说要多喝水的……这是……这是刚倒的……”
她的动作那么卑微,眼神那么恳切,姿态放得那么低,仿佛温棠如果不接受,就成了欺负弱小、不讲道理的恶人。连旁边的沈知聿眼神都软了,带着一丝责备看向温棠,似乎在说:“你看她多内疚,接受一下她的好意吧。”
毒药!这一定是毒药!
温棠的神经在尖叫!前世那种被糖衣包裹的剧毒一点点渗透骨髓的感觉疯狂涌来!
“拿开!”一声失控的、尖利而充满极度厌恶的嘶吼从温棠喉咙里爆发出来!连她自己都惊住了!
她猛地挥手打开那只递过来的水杯!
“啪嚓——”
水杯被打飞出去,撞击在冰冷的金属输液架上,摔得粉碎!温水混合着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聿愕然地看着温棠,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不解:“小棠?!你怎么了?!舒白她只是……”他看向林舒白,只见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剧烈一颤,仿佛风中落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小脸煞白如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涌出,身体摇摇欲坠,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呜咽,肩膀不停地抖动,那绝望无助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着沈知聿,那眼神破碎得如同失去一切庇护的幼兽,充满了恐惧、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悲伤。然后,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屈辱和惊吓,蓦地转身,捂着脸,像只受伤的小兔子一样,啜泣着夺门而出!背影仓皇绝望,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演技,浑然天成,炉火纯青。
“小棠!你太过分了!”沈知聿又急又怒,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的温棠,又看了一眼门外那个几乎崩溃逃走的纤细身影,脸上写满了痛惜和不解。他顾不上再责备温棠,甚至来不及和萧闵交代一声,转身就追了出去:“舒白!等等!舒白!”
病房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只剩下压抑的死寂和一地狼藉。
温棠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才那一声嘶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她看着地上闪烁的玻璃碎片,看着那摊如同自己失控情绪般蔓延的水渍,巨大的恐惧感和难以言说的恶心感混合着一种毁灭性的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她又失控了!在那个魔鬼面前,她又一次输得一败涂地!她这样歇斯底里的表现,在沈知聿眼里,在林舒白精心导演的对比下,只会显得她骄纵、无理取闹、疯子!
为什么?为什么重生一次,她面对林舒白,依旧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一点点缠紧心脏。
就在这时,一片洁白的阴影笼罩下来。
一条干净的白毛巾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覆盖在她颤抖不已的手上。那只手的手背,还有几道被飞溅玻璃划出的细微血痕,正缓慢地渗出细小的血珠。
萧闵俯下身,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牢牢锁定着她失焦的眼睛,如同平静海面下酝酿的漩涡。他抽出毛巾,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生硬,甚至带着一点拉扯感,将她手背上沾染的一点水渍用力擦掉。
他靠得很近,温棠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鬼魅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一针见血的残忍:
“你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温棠的耳膜上,如同审判的锤音。
“那个……你拼了命也要‘救下’沈知聿去‘帮忙’的、柔弱无助的学妹?”萧闵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她的眼泪,还真是说来就来,收放自如啊……效果拔群,连‘绅士’沈公子都忍不住心疼了。”
温棠的身体猛地一僵!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戳穿的狼狈、被看透的恐惧,还有那如同潮水般无法控制的仇恨与无助!
萧闵他……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林舒白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演!他清楚沈知聿是被林舒白引走的!他甚至用“绅士沈公子”这种充满讽刺的口吻!
“不过……”萧闵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奇异的冷硬力道,他的手突然用力地——不是握着,更像是钳制住温棠的手腕,阻止了她意图收回的动作!他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清晰的、令人无法忽略的痛感和禁锢感。
“你更让我意外,温棠。”
他微微倾身,那张温和平静的脸此刻离她只有咫尺之遥,阴影完全笼罩下来,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如同寒星点水,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对着她失控成这个样子……”萧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刺着温棠脆弱的伪装,直抵她灵魂深处那个最黑暗、最恐惧的角落,“你到底在怕她什么?还是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气流摩擦声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滞了。他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巨大恐慌和无措,然后一字一句地,将那个恐怖的推测丢了出来:
“你也……‘看到’了?”
他指的是林舒白那个舔唇的动作!那个微妙到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却足以让温棠确认魔鬼归来的印记!
温棠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果然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甚至……他猜到了她重生的恐惧来源?!“也”?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难道他……
剧烈的耳鸣声轰然响起,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巨大的信息量和致命的压力如同汹涌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刚刚恢复了一丝的神智!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氧气似乎被强行剥夺!
“呜…呃…”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她试图挣脱萧闵铁钳般的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她视线涣散,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窒息感而急剧扩张!她的手胡乱地抓着脖子,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扼紧她的喉咙!
“温棠?!”萧闵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刚才的审视和刻意施压瞬间消失,他眉头紧锁,立刻按下呼叫铃,同时果断地探身靠近,一手扶住她不受控制后仰的身体,另一只手试图去安抚她抓挠自己脖颈的手。
慌乱挣扎中,温棠冰凉的手指不经意扫过床头柜上的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备用的注射器针头等物。
冰凉的、尖锐的、金属的触感!
那一瞬间,这触感仿佛化为前世冰冷的针筒和流淌的污血!
“不——!”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她喉咙里破开!温棠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猛地推开了试图靠近的萧闵!
萧闵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了一步!他稳住身形,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愕和一丝……更深的凝重!
温棠如同受惊的兽,蜷缩在病床的最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泪水混合着冷汗疯狂涌下。她死死地盯着被推开的萧闵,那眼神充满了全然的惊惧、被看透秘密的绝望和一种面临绝对力量压顶时的绝望无助。所有的城府,所有在复仇名义下的伪装,都在萧闵那句带着试探的“你也‘看到’了?”面前,以及刚才被针管触发的毁灭性联想下,被碾压得粉碎!
她的重生病症,根本不是什么低血糖或疲劳!她是被两个“猎人”同时盯上的受惊过度的猎物!心理防线在双重压力下完全崩溃!
病房门再次被大力推开。护士和医生匆匆冲了进来。
“病人情况有变!情绪失控!”
“准备镇定剂!”
病床周围一片慌乱。护士想要靠近检查,却被温棠激烈的抗拒阻挡,她缩成一团,除了发抖只有发抖。镇静剂被打入点滴管,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强制安抚着她过度惊惧的身体和神经。
混乱的光影中,萧闵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失去所有贵族千金骄傲、只剩下一团混乱恐惧和泪水的女孩。他没有再上前。刚才被推开时脸上的惊愕早已收敛,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抬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擦过手背上那几道被玻璃划出的、细小的、渗着血珠的伤口。
指尖沾上了一点鲜红的血迹。
他凝视着那点红,眼神晦暗不明。这血痕的由来,是温棠失控时因他试图禁锢而产生的挣扎印记?还是……某种更隐秘联系的开始?
护士们终于控制住了场面,温棠在药物的作用下,紧绷的身体渐渐松软,重新陷入一种昏迷般的昏睡状态,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锁,偶尔发出细碎的、如同呓语般的呜咽。
萧闵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脆弱的女孩,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被“搅乱”棋局的愠怒。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门外空无一人。沈知聿去追林舒白了,那个造成温棠失控源头的罪魁祸首,此刻正享受着被温柔“安慰”的待遇。
萧闵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道冰冷的裂痕。他没有再看温棠,也没有等沈知聿回来交代什么,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
走廊的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冰冷的长影,随即被轻轻合拢的门扉切断。
病房内,只剩下药液滴落的冰冷声响,和温棠在昏沉中压抑不住的、如同被遗弃小兽般的细微抽泣。
她的重生复仇之路,尚未踏出关键一步,便深陷自己内心崩塌的恐惧、林舒白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獠牙、以及萧闵那如同深渊凝视般的试探之中,前路遍布荆棘与迷雾。而那个下午的蔷薇凉亭约定,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碾碎,只留下一地玻璃渣和无法理清的沉重疑云。那个本该是她“选择”的盟友萧闵,究竟是助力?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变数?剧情,在失控中,滑向了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