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混乱终于被药剂的强力安抚所取代。呼吸面罩下温棠的喘息变得绵长而均匀,尽管眉头依旧紧锁,身体却不再剧烈颤抖,陷入药物构筑的短暂避风港。护士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地上狼藉的玻璃碎片和水渍,金属托盘里尖锐的针头被重新归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掩盖下的一丝残留的惊恐气息。一切,似乎都在向着表面的“稳定”恢复。
病房厚重的门被悄然关上,隔绝了内里脆弱的平静。
走廊上空无一人。沈知聿追着林舒白离开后,便再未折返。VIP区的专用电梯无声地上升下落,冰冷的金属门开合,吞吐着不相关的面孔。
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离病房不远处的消防通道口。
萧闵。
他没有立刻离开。背对着病房的方向,身形挺拔,侧影几乎融入墙角的阴影。他的指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左手手背上那几道被玻璃划开的、微不足道的血痕。指尖沾着的那一抹鲜红,被他用一方质地极佳的深色手帕捻过,动作细致优雅,像是在处理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而非微不足道的皮外伤。血迹在手帕上晕开,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红梅。
他将染血的手帕叠好,放入口袋。然后,他的目光才缓缓抬起,准确地投向病房门上方那个不起眼的、隐藏在烟雾探测器外壳中的微型广角摄像头。那枚冰冷的电子眼,正尽职地记录着门外走廊发生的一切。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个小小的镜头,直抵监控室的屏幕。刚才沈知聿急切追赶、林舒白梨花带雨夺门而逃的“感人”画面,此刻大概正定格在某个安保人员的监控屏幕上。萧闵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冷嘲的凉意。一场由眼泪和柔弱瞬间点燃并主导的小规模“英雄救美”行动,真是效率颇高。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无声地振动了一下,打破了沉寂。
萧闵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只有一行来自加密频道的冰冷文字信息:
【目标B:情绪高度不稳定。生理应激反应严重,疑似深度创伤后障碍(PTSD)急性发作。行为不可控性:高。】
【目标A:应激表现异常精准。对目标B具有明确的、强烈的刺激性导向能力。操纵性:极高。】
【判断:目标A为“关键触发者”;目标B当前状态威胁度:中等(非理智型)。后续接触需高度谨慎,尤其避免单独刺激与过度身体接触。】
【附注:目标B右手掌心发现用指甲刻写的两个血字:别信。】
信息结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串代表“已阅销毁”的指令代码。
萧闵握着手机,冰冷的屏幕光映着他半边脸廓,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指尖轻点,那条详细分析了温棠(目标B)和林舒白(目标A)状态的信息便在瞬间被彻底清除,不留痕迹。
“别信”……
这简单的两个字,带着温棠近乎自残的警告,像两颗滚烫的钉子,重重钉入了眼前混乱的局面里。
别信谁?
别信林舒白?这是最直观的答案。
还是……别信他萧闵?她当时混乱中瞥见自己靠近时的剧烈反应,那份不亚于对林舒白的恐惧……
萧闵缓缓收起手机,动作依旧从容,但胸腔里似乎有某种被搅乱的、不悦的气息在缓慢沉淀。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他人按照他铺设的逻辑行事。温棠的“失控”,不仅是计划的偏离,更是一种对他判断力的挑战。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在药物压抑下依旧蜷缩如惊弓之鸟的灵魂。她的恐惧如此庞大而具体,矛头直指那个看似无害的学妹。这恐惧从何而来?
走廊尽头传来轻盈规律的脚步声。
是护士。她推着治疗车走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关切,准备为VIP房的病人更换新的输液瓶并做常规监测。
萧闵的侧身让开空间,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切换回那无可挑剔的学生会长式温和:“麻烦护士小姐多留心些,她似乎……做噩梦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护士点点头:“萧会长放心,我们会的。用了镇静剂,应该会安静睡一会儿。”她刷开病房门锁,推门进入。
就在门打开又即将合上的瞬间缝隙里——
病床上,温棠似乎被开门的声音惊扰。即使在昏睡中,她的身体也极微弱地弹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带着哭腔的呓语: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你们……为什么……”
“……好冷……爸……救我……”
“嗡——”
一阵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电子干扰杂音,像是信号受到短暂阻断时产生的静电噪音,极其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来源似乎是温棠散落在床单上、看似普通的学院制服外套口袋深处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这微小的杂音完全被护士推车的声音掩盖了。
萧闵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帧。
他那双看似专注于看着护士进入病房的眼睛,在那微弱的杂音响起的刹那,极其锐利地扫过温棠侧睡时微微隆起的外套口袋位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如同鹰隼发现草叶深处蛇踪般的精光。那不是一个情绪崩溃的病人该有的反应,即使是在梦中呓语。她是在对人辩驳?向谁?
病房门彻底合拢。
护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萧闵脸上的温和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深海般的沉静与冰冷。他没有再停留一秒,转身迈步,径直走向VIP专用电梯。步伐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离开力度。他甚至没有按下开门键,仅仅是在电梯感应区前略一停顿,感应门便仿佛接收到无形的指令,迅速而无声地滑开。
他步入电梯的瞬间,那扇厚重的病房门仿佛彻底断绝了他与那个失控漩涡的最后联系。电梯金属内壁倒映出他挺拔却莫名萦绕着一丝冷冽气息的身影,屏幕显示楼层的数字开始稳定下降。
走廊彻底恢复了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固执地弥漫着。
而在那扇关闭的病房门内。
护士小姐确认了输液顺畅,记录着生命体征,一切都符合标准。她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温棠那半边埋在枕头里的脸。
眼角有明显的泪痕湿迹,滑入鬓角,浸湿了几缕乌黑的发丝。她的右手,在昏睡中依旧紧握成拳,压在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护士没注意到,在那只紧握的、被指甲掐出深深印痕的拳头指缝边缘,隐约透出一丝暗红的凝结印记——那是她自己用指甲刻写的“别信”,留下的伤痕与血迹。
病房角落那个伪装在烟雾探测器外壳内的微型广角摄像头,其玻璃镜面下方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最劣质指示灯般模糊的暗红色光点,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稳定在代表正常运行的极微弱绿色状态中。那一下红光闪烁,仿佛一只电子眼,在黑暗中嘲讽地眨了一下。
监控屏幕彼端,一个隐匿于无数监视器画面后的、光线昏暗的狭小空间里。
穿着护士制服的同款外套下,一只戴着黑色露指战术手套、骨节分明却格外纤细的手,轻轻移动了操纵杆。屏幕上正清晰地显示着温棠沉睡病房的实时画面。那只手轻轻挪动鼠标,将温棠枕头边、衣领侧、以及制服外套口袋内缝位置等几个极不起眼的微小角落的画面进行了高倍放大特写。
画面被切割成几个小方格。
其中一个格子清晰地捕捉到了温棠右手指缝那抹刺眼的暗红血痕。
另一个格子捕捉着她外套口袋深处那极其微小、伪装成普通装饰金属扣的窃听装置信号灯。
还有她的嘴唇在昏睡中持续微弱的、无法连贯的呓语震动。
“啧……”一声极其低哑、如同毒蛇在岩石下摩擦般的轻哼响起,带着一丝被逗乐的愉悦,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出苍白而细长的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了屏幕上温棠布满泪痕的脸颊处。食指的指尖隔着屏幕,无比轻佻地描绘着温棠脆弱的唇形,动作缓慢而充满一种令人胆寒的亵玩意味。
操作台后阴影中的侧影,线条模糊不清,只有一抹红唇弯起极端美丽却极致冷酷的弧度。
“好可怜的小猫咪呢……”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裹挟着赤裸裸的扭曲快意。“这么快就被‘保护者’吓破胆了吗?真是……毫无挑战性啊……”
画面另一格,清晰显示着萧闵刚才在走廊里平静擦拭血迹、以及最后毫不犹豫步入电梯离开的整个过程。
那只带着冷酷笑意的唇瓣抿得更紧了些,舌尖极其缓慢地、充满暗示性地滑过微翘的上唇边缘。阴影中,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如同最纯粹的黑曜石,却流转着无机质、如同爬行动物鳞片般的冰冷光泽,牢牢锁定屏幕里那个沉沉睡去却惊魂未定的身影。
“既然都说了‘别信’……”
那声音的主人,终于从操作台前将身体微微坐直,让更多的光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正是林舒白。
那张清纯无害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与平日里温柔怯弱截然相反的、如同捕猎者欣赏爪下猎物挣扎般的赤裸裸的恶意和兴奋。她的嘴角咧开一个惊心动魄、无比邪气的笑容,瞳孔深处燃烧着狂热而冰冷的光。
她看着屏幕上温棠无意识滑落的泪水,缓缓靠近麦克风,对着那个正监控病房画面的频道,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完全属于魔鬼的低哑沙沙声线,如同情人耳语般,一字一字、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扭曲的兴奋宣言:
“…那就看看……”
“…没有羽翼保护的凤凰……”
“…在蛇窟里……能尖叫多久吧…呵呵……”
她喉间发出极其压抑却极度刺耳的、低沉的、如同蛇类吐信摩擦时的嘶鸣笑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棠彻底崩溃的结局。
窗外,夜幕彻底笼罩。圣樱贵族学院笼罩在一片华灯之下,表面光鲜亮丽,却无法驱散这间监控暗室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如同腐烂蔷薇花香般的黏稠恶意。
温棠的重生复仇剧本,在主角尚未从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惨败中恢复神智之时,早已被另一个同样归来的“玩家”,用最精密、最冷酷的手段严密监控、层层布局。她的每一次痛苦挣扎,每一次恐惧喘息,都成了敌人眼中愉悦的佐餐美酒。
而那个看似抽身离去的萧闵,他的“已阅销毁”,是否意味着彻底的袖手旁观?还是在暗室之中,他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早已捕捉到了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细微尘埃——比如那一声,只针对特定频率才可能产生的“嗡”鸣?监控中一闪而逝的红光点?
风暴并未平息,它只是暂时隐藏在了平静的表皮之下,酝酿着更深、更剧烈的撕裂与吞噬。温棠在不知情的昏睡中,她的世界,正在被无形的丝线,一寸一寸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