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的晨雾还没散，付万佳已经在操场跑道上跑了第五圈。
运动鞋踩过湿漉漉的塑胶地，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她胸腔里乱撞的心跳。体育委员昨天在班会上拍着桌子喊“女子三千米缺人”时，她鬼使神差地举了手——一半是被魏敬明那句“运动能提升解题专注力”说动，一半是瞥见他物理笔记本上画的跑步受力分析图，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可此刻喉咙里的灼痛感正拼命反驳。她扶着栏杆弯腰喘气，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校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风一吹，凉得人打哆嗦。
“这里。”
一只手突然递过来半瓶温水，瓶盖已经拧开了。魏敬明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跑道边，校服领口别着的“执勤”红袖章歪歪斜斜，显然是刚从早自习溜出来的。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本物理练习册，封面上沾着点草屑，像是一路跑过来时蹭的。
付万佳接过来猛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伸手想帮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从兜里掏纸巾，动作僵硬得像台卡壳的机器。
“还有两周才比赛，不用这么拼。”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放轻了些，“我昨晚算了下，三千米大概需要跑七圈半，你现在的体能，每天加半圈就好，就像……就像炸油条时控制油温，升得太快会糊。”
又是油条。付万佳被他逗笑了，喉咙的灼痛好像都减轻了些。她指着他手里的练习册：“执勤时间溜出来，不怕被学生会抓？”
“刚查完早读。”他把练习册翻开，露出里面夹着的纸条，上面画着个简易的跑道示意图，每个弯道处都标着“减速”“加速”的小字，旁边还注着一行公式，“这是根据你的步频算的，过弯道时重心压低五厘米，能省百分之三的体力。”
付万佳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突然想起他画星轨时的样子——总是把每个星体的轨迹标得清清楚楚，连微小的偏差都不肯放过。她伸手想拿过来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回手，晨雾里仿佛能听见“滋啦”一声，是心跳撞碎在空气里的声音。
那天之后，魏敬明每天早自习都会溜出来“执勤”。他不说话，就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一边刷题一边等她跑完。付万佳跑过主席台时，总能看见他抬起头，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移动，像在追踪一颗按轨道运行的星。
有次她跑得岔了气，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他从看台上冲下来，书包带都跑断了一根，慌慌张张地蹲下来给她按揉腹部，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比晨雾还暖。
“不行就别跑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班级积分不重要。”
“可是我想试试。”付万佳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光把跑道染成了金红色，“我想知道，除了炸油条和画星轨，我还能做好什么。”
他没再劝，只是第二天带了块秒表来。她跑圈时，他就站在终点线旁计时，秒针滴答声混着她的喘息，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有次她冲过终点线，他没抓稳秒表，金属外壳在地上滚了两圈，蹭掉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芯。
“破纪录了。”他捡起秒表递给她，指尖在她手心里抖了一下，“比昨天快了十二秒。”
付万佳低头看秒表，突然发现背面用马克笔写着行小字：“付万佳的专属计时器”，字迹被磨得有点模糊，像是写了很久。
比赛前一天，早餐店收摊时，付妈妈往魏敬明兜里塞了袋刚炸的糖油果子：“明天给万佳带过去，沾点甜气。”付爸爸蹲在旁边修三轮车，突然抬头说：“小魏，你明天去给她喊加油，你声音亮，比喇叭管用。”
魏敬明的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嘴里含着的糖油果子差点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应着“好”。付万佳站在灶台边洗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瓷碗差点滑进水里——她突然想起图书馆那次，他连句“我喜欢你”都憋了半天，真要让他在几百人面前喊加油，会不会比解最难的物理题还紧张？
比赛当天的阳光格外烈。付万佳站在起跑线上时，看见看台上黑压压一片人，心突然慌得厉害。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冲，耳边全是风声和呐喊声，乱得像团缠在一起的线。
跑到第三圈时，她的小腿开始发麻，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她快要掉队时，突然听见一道格外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付万佳！看左边！”
是魏敬明。他没坐在看台上，而是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边，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4”——那是她的号码牌。他喊得太用力，脸颊憋得通红，校服领口全被汗水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付万佳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突然看见他脚边摆着的东西——是她的星轨本。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正好停在画着猎户座的那页，星光仿佛从纸上跳了出来，落在她眼前的跑道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最后两圈的。冲过终点线时，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人稳稳地扶住了。魏敬明的心跳得比她还快，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跑赢了。”他把水递给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拿了第三名。”
付万佳接过水，看见他手里的硬纸板边角都被攥皱了，红笔写的“4”字被汗水晕开，像朵绽放在纸上的花。看台上突然响起一阵哄笑，她抬头望去，发现付爸爸正举着手机录像，付妈妈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袋没吃完的糖油果子。
“你爸妈怎么来了？”付万佳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昨天请他们来的。”魏敬明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给你的奖品。”
是那块掉了漆的秒表。他在背面新贴了张星星贴纸，正好盖住掉漆的地方。“以后你想跑步，我还来给你计时。”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不管是三千米，还是……一辈子那么长的路。”
付万佳把秒表攥在手心，突然觉得比任何奖牌都珍贵。看台上的欢呼还在继续，风卷着青草味和远处飘来的油条香，拂过她汗湿的脸颊。她低头看向星轨本，魏敬明不知什么时候在空白页上画了条跑道，终点线处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写着：
“星轨会转弯，跑道有终点，但我会一直在。”
远处的广播里响起颁奖音乐，可付万佳觉得，此刻比任何领奖台都让人安心——因为跑道尽头有他，晨雾里有他，连带着汗水和糖油果子的味道，都成了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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