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座位与碎糖纸（下）

周三早课的铃声响到第三遍时，付万佳才拖着步子走进教室。

　　她一眼就看见魏敬明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晨光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却没像往常那样映亮他的侧脸。他面前摊着的课本没翻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像是在跟那道浅浅的划痕较劲。

　　付万佳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昨天实验课结束时他那句“跟你没关系”，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里。她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橘子糖，那是昨晚特意挑的，包装纸上画着笑得露出虎牙的卡通女孩，原本想给他个台阶下，此刻却攥得手心发潮。

　　“佳佳！这儿！”后排传来室友林晓的声音。林晓是跟付万佳一起加入动漫社的姑娘，性格比她还直爽，正冲她挤眉弄眼，“看什么呢？你家学霸今天有点不对劲啊，从上课铃响就没抬过头。”

　　付万佳被戳中心事，脸有点热，快步走到后排坐下，把糖塞回兜里：“别瞎说，他可能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会连早饭都不吃？”林晓朝魏敬明桌角努努嘴，“平时他那面包比闹钟还准时。我跟你说，昨晚我好像看见他在宿舍楼下打电话，语气特沉，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付万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魏敬明家——上次去图书馆路上，远远见过一次他妈妈，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说话时眉头微蹙，连跟魏敬明说“周末回家吃饭”都像在布置任务。和她那个会边炸油条边哼跑调歌的爸爸、总往她兜里塞糖的妈妈，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能吧。”她低声说，眼睛却忍不住又瞟向第一排。魏敬明正好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和她撞了个正着。

　　他的眼神很空，像蒙着层灰，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就迅速转了回去，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付万佳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课铃响时，魏敬明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付万佳被林晓拉着讨论社团活动，等追出去时，只看见他拐进图书馆的背影，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像是刚接完一通让他烦躁的电话。

　　“哎，你到底跟他咋了？”林晓戳了戳她的胳膊，“上周还跟连体婴似的泡图书馆，这周就跟避瘟神似的。”

　　“什么连体婴啊！”付万佳拍开她的手，脸颊发烫，“就是……他好像心情不好，我不想烦他。”

　　“心情不好才需要人哄啊！”林晓恨铁不成钢，“你忘了上次你丢了漫画书，是谁陪你在操场边找了俩小时？学霸这种生物，看着高冷，其实心眼细着呢。走，姐们儿陪你去图书馆堵他！”

　　被林晓半拖半拽到图书馆门口时，付万佳突然停住了。她看见魏敬明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她，正在听电话。他的肩膀绷得很紧，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透出一点暖意。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挂了电话后，他没立刻进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上次付万佳塞给他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颜色褪得发浅。

　　他捏着糖纸，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那个模糊的卡通笑脸，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付万佳的心突然软了。她拉着林晓往旁边躲了躲，低声说：“算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那天下午，付万佳接到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早餐店所在的老城区确定要拆迁了，下周就要开始清场，爸爸急得高血压犯了，正躺在家里唉声叹气。

　　“佳佳，”妈妈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跟你爸商量好了，干脆回县城开个小超市，离你姥姥近，也省心……你要是想转学回来，妈现在就去给你打听学校。”

　　付万佳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想起小时候趴在早餐店的柜台上，看爸爸给油条翻面，油星溅起来，在灯光下像碎钻；想起魏敬明第一次喝她家豆浆时，眼里闪过的那点惊讶；想起他讲题时，指尖偶尔碰到她手背的温度。

　　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子，好像突然要被按下暂停键了。

　　“我……我再想想。”她吸了吸鼻子，挂了电话。

　　林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张纸巾：“阿姨打电话说拆迁的事了？”

　　付万佳点点头，把脸埋在纸巾里：“我不想走。”不想离开熟悉的巷口，不想离开吵吵闹闹的社团，更不想……就这样和魏敬明断了联系。

　　“不想走就留下啊！”林晓拍着她的背，“大二可以申请校外住宿，你勤工俭学也能凑学费啊！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住！”

　　付万佳摇摇头。她知道家里的情况，爸爸治病要花钱，回县城开店也要本钱，她怎么能再给家里添负担？

　　那天晚上，付万佳没去图书馆，也没回宿舍。她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抱着膝盖，看着跑道上零零散散跑步的人，直到天黑透了，才拿出手机，翻到魏敬明的微信。

　　对话框停留在前几天她发的“你要是想说话，我随时在”，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犹豫了很久，敲了一行字：“我家早餐店要拆了。”想了想，又删掉，换成：“你……今天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而此时的魏敬明，正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他刚跟母亲吵了一架——母亲说，为了让父亲的事“大事化小”，已经托人给他联系了邻市的大学，让他下周就转学过去，“换个环境，也离这些糟心事远点”。

　　“我不转。”魏敬明第一次跟母亲硬顶，“爸的事还没查清，我走了像什么？”

　　“你留下能解决什么？”母亲的声音尖锐又疲惫，“看着别人戳我们脊梁骨吗？魏敬明，你能不能懂点事！”

　　挂了电话，魏敬明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拿出手机，看到付万佳发来的消息时，指尖猛地一颤。

　　他想起她早餐店飘出的豆浆香，想起她爸爸塞给他的油条，想起她说“拆迁了就找不到啦”时，语气里的玩笑和认真。

　　原来她的世界，也在下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才缓缓敲了几个字：“不好。”

　　付万佳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我在操场看台，你……要不要过来吹吹风？”

　　魏敬明站起身时，腿都麻了。他往操场走，远远看见看台上有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像只被淋湿的小兽。

　　他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晚风带着草木的潮气，吹得人有点冷。

　　“我家要回县城了。”付万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让我转学。”

　　魏敬明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我可能……也要转学。”他听到自己说。

　　付万佳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跑步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心上。他们看着对方，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不舍，无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恐慌。

　　原来命运早就悄悄埋下了伏笔，那些看似温暖的日常，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晴天。

　　付万佳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颗草莓味的，她剥开糖纸，递到魏敬明嘴边：“吃颗糖吧，甜的。”

　　魏敬明没动，只是看着那颗糖。糖纸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只欲言又止的蝴蝶。

　　“吃啊。”付万佳把糖往他嘴边送了送，语气带着点耍赖的意味，眼眶却更红了。

　　他终于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草莓味的甜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里泛起的涩。

　　“魏敬明，”付万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走不下去了？”

　　魏敬明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亮得模糊。没人知道，这两个被现实推着走的人，此刻心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