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豆浆香与星轨本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时，付万佳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头。魏敬明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过来，指尖在“动量守恒”四个字上敲了敲：“这里换个参考系会简单点。”

　　付万佳“哦”了一声，眼睛却瞟向他桌角那个没动过的面包——从下午讲到现在，他除了喝了两口温水，什么都没吃。

　　“魏敬明，”她突然合上习题册，“我请你吃夜宵吧？我家早餐店晚上也开，有刚炸的油条和热豆浆，比面包好吃多了！”

　　魏敬明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他其实不太习惯去“同学家的店”这种场合，总觉得会撞见对方家人，平添尴尬。但看着付万佳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的街道还留着白天的热气，付万佳拉着他拐进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小巷，巷子深处飘来油炸食物的香气。“到啦！”她指着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金灿灿的油条和糖糕，“我爸妈这会儿应该在算账呢。”

　　店里果然热闹。付万佳的妈妈正趴在柜台上噼啪打计算器，爸爸蹲在地上清点面粉袋，看见女儿带了个男生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爸！妈！这是我学长魏敬明，帮我讲题超厉害的！”付万佳熟门熟路地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碗，“给我们来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哎好嘞！”付爸爸直起身，爽朗地拍了拍魏敬明的肩膀，“小伙子看着真精神！快坐快坐，佳佳这丫头笨得很，多亏你照顾了。”

　　魏敬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拘谨，刚想说“不客气”，付妈妈已经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过来，碗沿还沾着点白糖：“尝尝！佳佳从小就爱喝甜口的，给你也加了两勺糖。”

　　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酥脆味，钻进鼻腔时，魏敬明忽然想起自己家的餐桌——永远铺着雪白的桌布，碗碟摆得像教科书，吃饭时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从没人会笑着往他碗里塞油条。

　　付万佳已经咬了半根油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怎么样怎么样？我妈炸的油条，外酥里软，全市第一！”

　　魏敬明喝了口豆浆，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他紧绷的肩颈都松了些。他点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点：“挺好喝的。”

　　“是吧！”付万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忽然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表盘边缘的漆都磨掉了，却擦得很亮。“你这表戴了很久啦？”

　　“嗯，”魏敬明低头看了眼，“高三生日我妈给买的，说‘惜时才能成事’。”

　　付万佳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手里：“偶尔也可以慢下来嘛。”橘子味的糖在舌尖化开时，魏敬明看见她正低头研究他摊开的星轨本——那是他用来记录夜空星象的本子，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坐标和曲线。

　　“你还记这个呀？”付万佳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用铅笔描的猎户座，眼睛亮了，“我小时候总跟我爸躺在屋顶看星星，他说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迷路了跟着它走就对了。”

　　魏敬明没告诉她，他记星轨，其实是因为家里太吵——不是付万佳家这种热热闹闹的吵，是父母争执时摔东西的闷响，是父亲指着成绩单说“你必须进Top5”的冷硬。只有盯着夜空时，那些杂乱的声音才会消失。

　　但此刻，听着付万佳叽叽喳喳讲“哪颗星叫什么名字”，看着她爸爸在柜台后哼着跑调的歌算账，他忽然觉得，原来“吵”也可以是温暖的。

　　快十点时，付万佳的妈妈塞给魏敬明一大袋油条：“带回去当明天早饭！”付爸爸挥着手说“下次再来啊”，付万佳送他到巷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谢啦，”魏敬明拎着那袋还热乎的油条，“豆浆很好喝。”

　　“谢什么，”付万佳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以后讲题累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吃遍学校周边！”她抬头时，正好看见天上的猎户座，忽然指着最亮的那颗说：“你看！那颗就是我爸说的北极星，是不是很亮？”

　　魏敬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星辰在深蓝的夜空里闪烁。他嗯了一声，心里却突然冒出个念头——或许不用等迷路，跟着眼前这颗“小太阳”走，也能找到方向。

　　只是他没说出口。

　　分开时，付万佳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对了！我妈说老城区可能要拆迁了，我们家店说不定得搬……到时候再请你吃油条，可能要跑远点啦。”

　　魏敬明拎着油条的手紧了紧。拆迁？他想起下午接到的电话，母亲在那头语气急促：“你爸最近在忙调动的事，可能要去邻市的大学，你……做好准备。”

　　原来不止他的世界，她的世界也可能要变了。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巷口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晃得有些模糊。付万佳挥挥手说“拜拜”时，没看见他望着她背影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