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香体验课结束时,暮色已经漫过牛车水的骑楼檐角。贺晚宁提着自己调的那瓶冷香走出店门,正撞见林屿川靠在老爷车旁打电话,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腕间的木珠。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些,新加坡式华语混着几句英文,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工作,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利落。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朝她笑了笑,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回你”便挂断了。
“贺律师的处女作?”他朝她手里的香水瓶扬了扬下巴,雾蓝色衬衫被夕阳染得泛暖,“能让我闻闻吗?”
贺晚宁下意识把瓶子往身后藏了藏,指尖触到瓶身的玻璃凉意才反应过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半成品,不值一提。”
“别这么小气。”林屿川几步走到她面前,老山檀的暖香混着暮色里的栀子花香漫过来,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攥着瓶子的手上,“调香师说你加了三滴冷杉、两滴白兰,最后那滴香茅加得极准,压得刚好。”
贺晚宁挑眉:“林先生还监听体验课?”
“只是和店主聊了两句。”他指尖在车钥匙上转了圈,金属钥匙扣碰撞出轻响,“正好到晚餐时间,附近有家娘惹菜不错,用香茅和椰浆做的叻沙,配你的冷香应该很搭。”
“我订了酒店的晚餐。”贺晚宁侧身要走,却被他轻轻拦住——他的手虚虚搭在她手肘旁的空气里,没碰到皮肤,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酒店的西餐哪有本地味道?”林屿川晃了晃车钥匙,老爷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柔的轰鸣,“就当……庆祝贺律师调香成功?或者,换我闻闻你的香水?”
暮色渐浓,骑楼亮起暖黄的灯笼,九重葛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晚风卷着打转。贺晚宁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点笃定,像是算准了她不会真的硬起心肠拒绝。她最终松开了攥着香水瓶的手,语气依旧冷淡:“只尝一口。”
老爷车驶过甘榜格南的阿拉伯风情街时,贺晚宁闻到了空气中的香料气息——肉桂、豆蔻、香兰叶混在一起,热烈得像新加坡的阳光。林屿川把车窗降下些,海风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晃。
“这家店的老板娘是第三代娘惹,”他忽然开口,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她做的亚参叻沙用的是自制辣椒酱,酸中带辣,配冰柠檬茶刚好。”
贺晚宁没接话,余光瞥见他中控台上多了个小摆件——正是下午那只“午夜飞行”香水瓶,水晶瓶身在暮色里泛着柔光。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那瓶香水,刻的‘L’是你的名字缩写?”
林屿川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她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贺律师终于对我的东西感兴趣了?”他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你调的香水,想好名字了吗?”
“没想过。”
“不如叫‘屿岸’?”他指尖在换挡杆上轻划,老爷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灯笼的碎光,“冷杉是山,白兰是岸,香茅是海风,刚好配新加坡的岛。”
贺晚宁看着窗外掠过的彩色骑楼,没应声,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香水瓶的瓶盖,心里却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娘惹菜馆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蓝白相间的瓷片风铃,推门时叮当作响。老板娘看到林屿川时笑着用闽南语打招呼,目光在贺晚宁身上转了圈,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老位置?”老板娘问。
“嗯,要两份叻沙,多加香茅。”林屿川熟稔地拉开靠窗的椅子,指尖在桌布上轻划,“再要壶柠檬茶,冰的。”
贺晚宁坐下时,闻到桌角花瓶里插着的鸡蛋花香气,清淡又温柔。她看着林屿川和老板娘用闽南语闲聊,他的语调比说华语时更低柔,尾音带着自然的上扬,完全不像初见时那副纨绔模样。
“你会闽南语?”她忍不住问。
“新加坡长大的,多少会点。”他给她倒了杯温水,指尖在杯沿轻碰,“祖母是福建人,从小教我讲闽南语,说这样不忘本。”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贺律师是哪里人?听口音像北方的。”
“北京。”贺晚宁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碰过的杯沿,传来一点微热的温度,“不过常年在上海工作。”
“难怪说话这么利落。”林屿川笑了,左边嘴角的梨涡在灯光下浅浅凹陷,“像北京的秋,干脆又冷冽,但细品有暖。”
叻沙端上来时,热气裹着椰浆和香茅的香气扑面而来。橙红色的汤底里浮着豆芽、豆腐和鲜虾,林屿川把勺子递给她,指尖故意碰了下她的手背:“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晚宁避开他的手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酸、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却被椰浆的醇厚中和得刚好,最后那点香茅的清冽从喉咙里漫上来,竟真的和她调的冷香隐隐呼应。
“怎么样?”林屿川托着下巴看她,眼里的期待藏不住。
“还行。”她言简意赅,却又舀了第二口。
窗外的灯笼越亮越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把夜色晕成一片朦胧。林屿川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送你的。”
盒子是丝绒的,和装“蝴蝶夫人”香水瓶的那个同款。贺晚宁没碰,只是看着他:“林先生平白无故送礼物?”
“不是平白无故。”他指尖在盒子上轻敲,老山檀木珠随动作轻响,“谢你陪我吃晚餐,也谢你让我闻了你的‘屿岸’——虽然没真的闻到。”
贺晚宁犹豫了两秒,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不是香水瓶,而是枚银质书签,上面刻着极小的冷杉枝叶,叶尖还坠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刻了你的名字缩写,”林屿川指了指书签背面,那里果然有个极小的“贺”字,“新加坡老银匠做的,不算贵重,但……眼光应该还算好。”
雨还在下,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贺晚宁捏着那枚书签,银质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却奇异地不觉得冷。她抬头看他,目光从他摩挲木珠的指尖扫到眼底,那里没有了平日的玩味,只有点认真的期待。
“谢谢。”她最终把书签放进手包,语气依旧平淡,却没再说“不需要”。
林屿川眼里的笑意瞬间亮了起来,像暮色里忽然亮起的灯笼:“这就对了,总拒绝别人,会错过很多有趣的事。”
晚餐结束时,雨已经停了。林屿川送她回酒店,老爷车在酒店门口的棕榈树下停下,晚风卷着湿润的草香过来。贺晚宁解开安全带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瓶自己调的香水,放在副驾驶座上。
“送你了。”她推开车门,没回头,“就当回礼。”
林屿川拿起香水瓶时,刚好看到她走进酒店旋转门的背影,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像只收拢翅膀的夜鸟。他对着瓶口轻嗅,冷杉的清冽、白兰的甜润、香茅的微辛,混在一起,真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海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低头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瓶身,又摸了摸腕间的老山檀木珠。那颗刻着“屿”字的珠子被盘得愈发温润,在夜色里泛着暖光。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三年前并购案的补充资料整理好,明天上午给我。”
发送成功后,他看着酒店窗口亮起的灯光,指尖捻着那瓶“屿岸”,轻轻转了半圈。
这缕香,该加段新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