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晚风·香续

午后的阳光穿过牛车水的骑楼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贺晚宁按着手绘地图拐进巷子时，鼻腔先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香气——冷杉混着白兰花的清冽，还缠着老山檀的木质暖香。

她脚步顿了顿，抬眼就看见那家挂着"时光香氛"木牌的小店门口，林屿川正背对着她站着。雾蓝色亚麻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腕间的老山檀木珠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晃，指尖正悬在橱窗里一只鎏金香水瓶上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里的专注还没散去，看到是她时，才慢慢弯起嘴角："贺律师倒是会找地方。"

贺晚宁目光扫过橱窗里排列整齐的古董香水瓶，玻璃柜里的鎏金、水晶、磨砂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每一瓶都标着年代和产地。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按攻略来的，没想到这么巧。"

"不巧。"林屿川侧身让她进店，指尖在门框上轻叩两下，老山檀木珠碰撞出轻响，"这家店的店主是我朋友，我来取预定的东西。"他歪头笑时，左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倒是贺律师，度假还带着工作用的放大镜？"

贺晚宁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便携放大镜——那是看合同细节的习惯，此刻正硌在掌心。她没接话，径直走向玻璃柜，目光落在一只1902年的法国水晶香水瓶上，瓶身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瓶口还残留着淡粉色粉末。

"这瓶是娇兰的'午夜飞行'复刻瓶，"林屿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讲解的认真，"原版在二战时遗失了，这只是当时的工匠徒弟仿的，瓶底有个极小的'L'印记。"

贺晚宁用指腹轻叩玻璃，果然在瓶底角落看到个浅刻的字母。她转头看他，目光从他摩挲木珠的指尖扫过："林先生对古董香水的了解，不像业余爱好。"

"兴趣而已。"林屿川耸耸肩，从店主手里接过个丝绒盒子，转身时故意让盒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刚收的1920年'蝴蝶夫人'香水瓶，珐琅蝴蝶翅膀会随光线变色。"

丝绒盒子打开的瞬间，贺晚宁确实多看了两眼——珐琅蝴蝶的翅膀泛着虹彩，停在水晶瓶身上，精致得像件艺术品。但她很快移开视线，指尖在玻璃柜上轻划："店主说这店下午三点有调香体验课。"

"贺律师想试试？"林屿川合上盒子，木珠在腕间转了半圈，"我可以让店主留两个位置，私人教学。"

"不必。"贺晚宁拿出手机扫码预约，屏幕上跳出"单人体验"的确认页，"我习惯自己研究。"

林屿川看着她利落操作的指尖，忽然低笑一声："贺律师连调香都要划清界限？"他走近半步，老山檀的暖香混着冷杉白兰花香漫过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闻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调香讲究层次融合，太清晰的界限，反而做不出好味道。"

调香台在店铺后院，铺着亚麻布的长桌上摆着数十只精油瓶，标签上写着"冷杉""白兰花""香茅""檀香"。贺晚宁刚戴上一次性手套，林屿川就端着两只烧杯走过来，手腕上的木珠随动作轻晃。

"帮你试个基础配方？"他把烧杯放在她面前，一只盛着透明的冷杉精油，一只飘着白兰花的甜香，"新加坡的夏天，这两种最搭。"

贺晚宁没拒绝，用滴管取了三滴冷杉，又加了两滴白兰花，玻璃棒搅拌时，清冽的木质调里慢慢晕开甜润的花香。她正低头观察液体的折射度，忽然感觉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林屿川的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没真的碰到，只带来一点温热的气息。

"再加一滴香茅试试。"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些，尾音带着新加坡华语特有的柔软卷舌，"能压掉白兰的甜，留个清爽的尾调。"

贺晚宁睫毛颤了颤，避开他的手，自己取了滴香茅精油滴进去。液体瞬间泛起细密的涟漪，香气里果然多了层微辛的清爽，像海风扫过竹林。

"看来贺律师很有天赋。"林屿川收回手，指尖又落回腕间的木珠上，慢慢摩挲着，"这味道和你很像，冷着冷着，就透出点甜来。"

调香台上方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混合的香气吹得满院都是。贺晚宁看着烧杯里的液体，忽然开口："林先生查我的案子，是为了什么？"

林屿川摩挲木珠的动作顿了顿，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沉默两秒，才慢慢开口："三年前那桩并购案，对方律所的负责人，是我家的世交。"

贺晚宁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你是来替他讨说法？"

后院角落的水缸里养着睡莲，花瓣上的水珠被风吹落，砸出细小的涟漪。贺晚宁看着他腕间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木珠，忽然注意到每颗珠子上都有个极小的刻痕，像是按顺序排列的字母。

"不。"林屿川笑了，指尖捏紧最温润的那颗木珠，"我是来看看，能让那个老狐狸栽跟头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他歪头时，阳光刚好照进眼底，碎光里藏着点认真，"现在看来，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你的木珠，"她忽然指了指他的手腕，"刻了字？"

林屿川低头看了眼，指尖划过那些刻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品："嗯，小时候祖母送的，每颗刻着一个字母，拼起来是我的中文名字。"他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点试探，"贺律师要不要猜猜，哪颗是'屿'？"

调香师的铃铛忽然响了，提醒体验时间开始。贺晚宁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烧杯："没兴趣。"她转身走向工作台时，鼻尖萦绕的香气忽然变得清晰——冷杉的清冽，白兰花的甜润，香茅的微辛，还有他身上老山檀的暖香，混在一起，像被阳光晒透的海风。

林屿川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在刻着"屿"字的木珠上反复摩挲。阳光穿过葡萄藤落在他脚边，把老山檀木珠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悄悄延伸的线，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那个冷静又敏锐的背影。

他拿出手机，给店主发了条消息："把那瓶'午夜飞行'包起来，记我账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工作台前的贺晚宁正抬手拢了拢碎发，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绒毛，冷感的轮廓柔和了些许。林屿川望着那截露在衬衫外的纤细手腕，忽然觉得腕间的木珠烫了起来，老山檀的暖香漫进鼻腔，混着她调的那缕冷香，在空气里缠成了团。

他低头笑了笑，指尖捻着那颗最温润的珠子，轻轻转了半圈。

这缕香，才刚起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