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璃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跪稳。
讨一个人?
相柳这老狐狸疯了吗?!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陛下的面,就这么把她给“讨”走了?
她指尖抠着琴弦,指节都泛了白。先前那点因为红梅、因为批注而生出的旖旎心思,此刻全成了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这男人,前一晚还在她院里留了梅,转头就血染衣袍。白天让人送来改好的曲谱,字字珠玑,让她心动不已。结果呢?转头就在金殿上,把她当个物件儿似的,张口就要!
“臣……领命。”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雪璃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雪璃也是太常寺的乐正,是有脸面的人,绝不能在这儿哭!
可心里那股委屈劲儿,像野草一样疯长。
混蛋相柳!
你要么就别招惹我,招惹了又这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德行算什么?
《四海乐志》?
修撰乐谱?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殿内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一道道探究、怜悯、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扎在她背上,雪璃只觉得像赤身站在雪地里,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她咬着唇,悄悄抬眼,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戏谑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柔。
可相柳那厮,竟然真的在喝酒!
他甚至没看她!
绯红的朝服衬得他侧脸如刀削斧凿,神情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决定一个女人的归属。他放下酒杯,指节分明,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讨一个人”,不过是随口一提。
雪璃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皇帝哈哈大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满是玩味:“准了!相柳将军既有此心,朕岂能不成全?雪璃,日后去了将军府,好生助将军修撰典籍,莫负朕望。”
“臣……遵旨。”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相柳这时才终于动了动。他起身,玄色衣袂扫过案几,朝皇帝拱手:“陛下,臣尚有军务,先行告退。”
他要走?
就这么走了?
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雪璃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眶通红。她以为他至少会回头,会给她一个眼神,哪怕是一个警告的眼神也好。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大步流星地走了,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直到那抹绯色消失在殿门之外,雪璃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满殿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她一个人,跪在这空旷华丽的地狱里。
宴席散后,雪璃抱着琴,像个游魂一样往外走。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怀里却突然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个紫铜暖手炉,底下刻着个小小的“柳”字。
是白天那个侍卫。
“雪姑娘,将军吩咐,说您体寒,让属下把这个给您。”侍卫声音压得极低,说完便退下了。
雪璃捧着那尚有余温的暖炉,愣在原地。
心口那团被气出来的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烫,竟然“噗”地一声,熄了一半,转而腾起一股更加酸涩的委屈。
这算什么?
打了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她雪璃是三岁小孩吗?!
她攥紧了暖炉,指腹摩挲着那个“柳”字,又是气又是恼,眼角那点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正好砸在温热的铜炉壁上,“滋”地一下,化作一小片湿痕。
“相柳……你可恶……”
她低声骂了一句,带着浓浓的鼻音。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