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璃一夜未睡好。
天蒙蒙亮时,她干脆起了床,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
昨夜那场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她站在雪地里,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雪,用力搓了搓脸。冰冷刺骨的寒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回到屋中,开始梳洗。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他说了“明日我再来听”,但那是昨夜的事了。
昨夜有刺客,他离开时衣袍上还沾着血迹——虽然他说那不是他的血。
但谁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有没有——
真是疯了,她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这么在意?
为什么会有种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冲动?
为什么会莫名的心跳加速,无以名状的心疼?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她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准备去太常寺点卯。
门一推开,她愣住了。
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枝红梅。
梅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枝红梅,四下看了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她握着那枝红梅,站了片刻。
是他吗?
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她转身回到屋中,找了个瓶子,装上水,将那枝红梅插了进去,摆在窗台上。
她看了一眼,轻笑一声,然后才拿起外衣,出门去了太常寺。
一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整理乐谱时翻错了页,给学徒示范指法时弹错了音,连阿鸢都看出了她的异常。
“雪姐姐,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阿鸢凑过来,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没睡好。”雪璃低头调着琴弦,没有多说。
阿鸢嘿嘿笑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跑开了。
雪璃继续调弦,但手指在琴轴上滑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她叹了口气,放下琴,走到窗边,望着太常寺的大门方向。
大约午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沉稳有力的、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侍卫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雪乐正。”侍卫双手奉上木匣,“将军命属下将此物送来。”
雪璃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卷纸,纸质上乘,触手温润。她展开那卷纸,发现是一份誊抄好的曲谱,正是她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但曲谱上被人用朱笔做了详细的批注。
批注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每一处批注都精准地切中了她的困惑。
她握着那份曲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那个侍卫:“将军人呢?”
“将军一早便入宫了。”侍卫答道,“临行前嘱托属下将此物送来。”
入宫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曲谱,手指微微攥紧。
收起曲谱,向侍卫道了谢,回到琴案前坐下。
她按照他批注的内容重新弹了一遍。
果然,原本生涩的地方变得流畅,原本平淡的地方多了一层韵味。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搭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仅懂音律,而且懂她的曲子。
懂她想要表达什么,懂她卡在哪里,懂她应该如何突破。
傍晚,她离开太常寺,回到住处。
推开院门时,她发现窗台上那枝红梅旁边,又多了一枝。
依然是含苞待放的红梅,依然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花瓣,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第四天,便是除夕夜宴了。
傍晚时分,雪璃换上正式的深青色曲裾深衣,长发绾成髻,簪了一支白玉步摇。
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好仪容,然后抱起古琴,向麟德殿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他今夜会不会来。
他是今夜的主角——陛下设宴本就是为他接风洗尘,他没有理由缺席。
但她也知道,他刚刚遭遇过刺杀,以他的身份和处境,完全可以称病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麟德殿的大门。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已按品级落座。
她低着头,抱着琴,走向乐师区。
在经过前排时,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主位侧方的案几后,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朝服,腰束金带,正侧头和身旁的官员说着什么。
他没有看她。
雪璃收回目光,在乐师区坐下,将古琴放好。
她低着头,调了调琴弦,指尖有些发凉。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满殿官员齐齐起身,跪伏在地。
皇帝步入大殿,登上主位,落座后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宴席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雪璃坐在乐师区,机械地配合着其他乐师演奏着宴乐,目光却不自觉地一次次飘向那个方向。
他坐在那里,偶尔与人交谈,偶尔举杯饮酒,神色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赴宴者,悠闲,放松,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雪璃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每次举杯时,酒杯都会在唇边停留片刻,目光会快速扫过大殿的几个角落——那些角落分别对应着几根立柱和几扇侧门。
他的坐姿看似随意,但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随时可以暴起。他的右手几乎没有离开过腰间——那里没有佩剑,但那个位置,恰好是最便于拔刀的位置。
他看似在喝酒,实际上,他一直在警戒。这个认知让雪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防着什么,但她忽然意识到,他活在这样的状态下,不是一天两天,而是经年累月。
宴席进行到中段,太常寺卿刘大人起身奏报:“陛下,太常寺乐正雪璃新作一曲,名为《破阵》,愿为陛下及诸位大人献奏。”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
雪璃深吸一口气,抱着古琴走到大殿中央,跪伏在地,然后起身,将古琴放在琴案上。
她坐下,指尖搭上琴弦,目光扫过满殿的灯火和人影,最后落在那个方向。他依然没有看她。
他正端着酒杯,垂着眼帘,像是在看杯中的酒液。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
她按照他批注过的那份曲谱,将每一个音符都弹得精准而饱满。
那些他指出的转折处,她处理得行云流水,仿佛它们本就是她自己的灵感。
琴声在大殿中回荡,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流水潺潺。
一曲终了,大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皇帝率先鼓起掌来。
“好!”皇帝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朕听过无数边塞曲,从未听过如此气势磅礴的。雪乐正,你这首曲子,堪称绝世佳作。”
“陛下谬赞了。”雪璃跪伏在地。
皇帝笑了笑,转头看向侧方的相柳:“相柳将军,你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表情平淡,语气也平淡:“甚好。”
就两个字。甚好。
没有多余的赞美,没有多余的评价,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雪璃跪在地上,只是低着头,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一声:“能让相柳将军说出‘甚好’二字,可不容易。看来雪乐正的琴艺,确实非同凡响。”
他顿了顿,又说:“雪乐正,你想要什么赏赐?”
雪璃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陛下。”相柳开口了。
他依然坐在那里,手中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皇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将军想讨谁?”
相柳放下酒杯,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灯火和人影,落在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身影上。
“太常寺乐正,雪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