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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共白头 3

长相思之玉映九命

雪璃一夜未睡好。

天蒙蒙亮时,她干脆起了床,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

昨夜那场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她站在雪地里,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雪,用力搓了搓脸。冰冷刺骨的寒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回到屋中,开始梳洗。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他说了“明日我再来听”,但那是昨夜的事了。

昨夜有刺客,他离开时衣袍上还沾着血迹——虽然他说那不是他的血。

但谁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有没有——

真是疯了,她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这么在意?

为什么会有种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冲动?

为什么会莫名的心跳加速,无以名状的心疼?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她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准备去太常寺点卯。

门一推开,她愣住了。

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枝红梅。

梅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枝红梅,四下看了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她握着那枝红梅,站了片刻。

是他吗?

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她转身回到屋中,找了个瓶子,装上水,将那枝红梅插了进去,摆在窗台上。

她看了一眼,轻笑一声,然后才拿起外衣,出门去了太常寺。

一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整理乐谱时翻错了页,给学徒示范指法时弹错了音,连阿鸢都看出了她的异常。

“雪姐姐,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阿鸢凑过来,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没睡好。”雪璃低头调着琴弦,没有多说。

阿鸢嘿嘿笑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跑开了。

雪璃继续调弦,但手指在琴轴上滑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她叹了口气,放下琴,走到窗边,望着太常寺的大门方向。

大约午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沉稳有力的、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侍卫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雪乐正。”侍卫双手奉上木匣,“将军命属下将此物送来。”

雪璃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卷纸,纸质上乘,触手温润。她展开那卷纸,发现是一份誊抄好的曲谱,正是她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但曲谱上被人用朱笔做了详细的批注。

批注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每一处批注都精准地切中了她的困惑。

她握着那份曲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那个侍卫:“将军人呢?”

“将军一早便入宫了。”侍卫答道,“临行前嘱托属下将此物送来。”

入宫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曲谱,手指微微攥紧。

收起曲谱,向侍卫道了谢,回到琴案前坐下。

她按照他批注的内容重新弹了一遍。

果然,原本生涩的地方变得流畅,原本平淡的地方多了一层韵味。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搭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仅懂音律,而且懂她的曲子。

懂她想要表达什么,懂她卡在哪里,懂她应该如何突破。

傍晚,她离开太常寺,回到住处。

推开院门时,她发现窗台上那枝红梅旁边,又多了一枝。

依然是含苞待放的红梅,依然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花瓣,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第四天,便是除夕夜宴了。

傍晚时分,雪璃换上正式的深青色曲裾深衣,长发绾成髻,簪了一支白玉步摇。

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好仪容,然后抱起古琴,向麟德殿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他今夜会不会来。

他是今夜的主角——陛下设宴本就是为他接风洗尘,他没有理由缺席。

但她也知道,他刚刚遭遇过刺杀,以他的身份和处境,完全可以称病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麟德殿的大门。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已按品级落座。

她低着头,抱着琴,走向乐师区。

在经过前排时,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主位侧方的案几后,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朝服,腰束金带,正侧头和身旁的官员说着什么。

他没有看她。

雪璃收回目光,在乐师区坐下,将古琴放好。

她低着头,调了调琴弦,指尖有些发凉。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满殿官员齐齐起身,跪伏在地。

皇帝步入大殿,登上主位,落座后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宴席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雪璃坐在乐师区,机械地配合着其他乐师演奏着宴乐,目光却不自觉地一次次飘向那个方向。

他坐在那里,偶尔与人交谈,偶尔举杯饮酒,神色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赴宴者,悠闲,放松,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雪璃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每次举杯时,酒杯都会在唇边停留片刻,目光会快速扫过大殿的几个角落——那些角落分别对应着几根立柱和几扇侧门。

他的坐姿看似随意,但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随时可以暴起。他的右手几乎没有离开过腰间——那里没有佩剑,但那个位置,恰好是最便于拔刀的位置。

他看似在喝酒,实际上,他一直在警戒。这个认知让雪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防着什么,但她忽然意识到,他活在这样的状态下,不是一天两天,而是经年累月。

宴席进行到中段,太常寺卿刘大人起身奏报:“陛下,太常寺乐正雪璃新作一曲,名为《破阵》,愿为陛下及诸位大人献奏。”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

雪璃深吸一口气,抱着古琴走到大殿中央,跪伏在地,然后起身,将古琴放在琴案上。

她坐下,指尖搭上琴弦,目光扫过满殿的灯火和人影,最后落在那个方向。他依然没有看她。

他正端着酒杯,垂着眼帘,像是在看杯中的酒液。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

她按照他批注过的那份曲谱,将每一个音符都弹得精准而饱满。

那些他指出的转折处,她处理得行云流水,仿佛它们本就是她自己的灵感。

琴声在大殿中回荡,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流水潺潺。

一曲终了,大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皇帝率先鼓起掌来。

“好!”皇帝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朕听过无数边塞曲,从未听过如此气势磅礴的。雪乐正,你这首曲子,堪称绝世佳作。”

“陛下谬赞了。”雪璃跪伏在地。

皇帝笑了笑,转头看向侧方的相柳:“相柳将军,你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表情平淡,语气也平淡:“甚好。”

就两个字。甚好。

没有多余的赞美,没有多余的评价,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雪璃跪在地上,只是低着头,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一声:“能让相柳将军说出‘甚好’二字,可不容易。看来雪乐正的琴艺,确实非同凡响。”

他顿了顿,又说:“雪乐正,你想要什么赏赐?”

雪璃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陛下。”相柳开口了。

他依然坐在那里,手中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皇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将军想讨谁?”

相柳放下酒杯,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灯火和人影,落在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身影上。

“太常寺乐正,雪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