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风雪灌入。
她抬头,他正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极深,像是藏着一整个漫长的岁月。他看着她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初见的人——更像是隔着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破碎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她想要抓住,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很久以前。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
他也在看她,目光幽深如墨。叫人瞧不真切他眼里的情绪。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肩上的雪在屋内暖气中无声融化。
雪璃回过神,垂下眼,敛衽行礼:“下官太常寺乐正雪璃,见过将军。”
声音在安静的屋中响起,打破那片凝滞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的声音才落下来,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你就是雪璃?”
“正是下官。”她低着头,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会面,却为何让她心跳如此急速?
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有实质一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方才在弹琴?”
“……是。”
“弹的是什么?”
“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她顿了顿,“为三日后的夜宴准备的。”
他没有接话。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然后她听到他说:“弹给我听听。”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叫人瞧不真切他的意思。
“献丑了。”
雪璃深吸一口气,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搭上琴弦。
琴声响起。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沉沉的,烫烫的。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还在屋中打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
是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但太轻了,轻到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走路时会发出的动静。
雪璃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相柳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右手,几不可见地握紧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弓弦绷紧的声音。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
她来不及反应。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光直刺她的面门。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道寒光的轨迹,身体却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她甚至来不及闭眼。
然后她的视野猛地翻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整个人从琴案前带离,后背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挡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到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短矢,箭尖距离她的眉心不过一寸。
他的手指握着箭杆,指节泛白。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炭火还在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啸,但那一瞬间,雪璃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矢,随手丢在地上。
然后他松开她,转过身,面向那扇被破开的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色和风雪,仿佛方才那道黑影从未存在过。
他没有追出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没有受伤?”
她摇了摇头。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短矢,然后用鞋尖将它拨到墙角,像是拨开一片碍事的落叶。
“冲我来的。”他说,语气很淡,“与你无关。”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衣领上沾的一点雪花,看着他手指上那道被箭矢边缘划出的浅浅红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不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吓到了?”
她脸色惨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我再来听。”
然后他踏入了风雪中。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她站在原地,望着门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夜色,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墙角,弯腰去瞧那支被他丢下的短矢。
箭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
她指尖微微泛白。
有人想让他死,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