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里共白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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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宝三年，长安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雪半夜就开始了，起初只是细碎的碎屑，零零星星地飘落在屋顶。

可是到了酉时，雪势骤然变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不过一个时辰，整个长安街便已经裹成了一层素白之色。

太常寺的乐正院里，雪璃正对着一炉炭火发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外面披着一件素白色的锦披风，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背后，还没有来得及梳起来。

炭火烧得很旺，正在噼啪作响。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潋滟的眉眼勾勒得温柔而朦胧。

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

入太常寺也已经有六年，这六年以来，她每日与编钟、琴瑟、箫笛为伴。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平淡而无味。

今日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因为那个人回京了，朔方节度使相柳。

这个名字在长安城中几乎是禁忌的存在。

有人说他拥兵自重、狼子野心，有人说他功高震主，早晚得反。

也有人说他不是人，就是妖怪，是蛇精转世，所以才取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姓氏和名字。

雪璃对于这些传言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只是一个太常寺的乐正，只管着祭祀礼乐的乐曲编排，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本就与她关系不大。

可昨夜太常寺卿刘大人将她叫到书房，交给她一桩差事。

三日后的除夕夜宴，陛下要在明德殿设宴，为诸方节度使接风洗尘。

刘大人捏着胡须，慢悠悠地对雪璃说道：“到时候，你需要亲自操刀一曲，为宴会开场。”

雪璃当时就愣住了。

除夕夜宴是宫中最重要的庆典之一，往年都是由教坊司的乐师负责演奏，从未轮到过太常寺插手的，更何况是为了一个节度使接风。

虽说相柳官居一品，手握十万精兵，可这规格未免太高了些。

“刘大人，这不太合适吧？”她委婉地说，“教坊司那边……”

“这是陛下的意思。”刘大人突然打断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雪璃听出这句话背后的弦外之音，让一个武夫见识雅乐。

说白了，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但这话不能明着说，只能揣着明白当糊涂。

“下官明白了。”雪璃躬身领命，“只是不知道将军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曲子？”

“这我哪知道？”刘大人摆了摆手，“你自己去打听吧。反正三日之内，你必须拿得出一首让陛下满意的曲子。若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雪璃领命退下，回到乐正院后，对着琴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打听？

她去哪打听？

她只是一个深宫的乐官，难不成要跑到朔方节度使的府邸去问一句，将军，您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儿？

她叹了一口气，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清越的响声。

她垂下眼帘，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此刻，天气更冷了些，她起身坐到炭火旁，手中拿着一支竹笛，正反复地调试音准。

这首曲子，她都已经写了三版了，都不太满意。

第一版太柔，第二版又太刚了些，第三版倒是折中了一下，却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放下笛子，揉了揉太阳穴。

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雪姐姐！雪姐姐！”

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裹着一身寒气跑了进来。

她是阿渊，是太常寺的侍女，平时负责给雪璃打下手。

“怎么慌慌张张的？”雪璃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雪姐姐，那个那个相柳将军，他进宫了。”阿渊接过茶杯，顾不上喝，气喘吁吁地说道。

雪璃手顿了一下，疑惑地抬眼看向她：“进宫就进宫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值得你这么着急？”

“不是的！”阿渊急得跺脚，“他往我们太常寺这边来了！”

雪璃心头猛跳，他来太常寺做什么？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她便听到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门帘再次被挑开时，一个身形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雪璃抬头，顿时呼吸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