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过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破屋的窗纸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哗啦”作响，像是随时会碎裂成冰碴子。黑把那包银锭藏在炕洞深处，又用几块松动的砖压牢，药膏却被他贴身揣着，瓷瓶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倒让他夜里少了几分辗转反侧。
他用那笔钱还了小半债务，剩下的换成了米粮和厚实的棉絮，又买了些黄泥，把四面漏风的墙缝仔细糊了一遍。站在屋里拍掉手上的灰时，他望着不再透风的窗棂，心里却没什么暖意。巷口的积雪被往来的脚印踩成污泥，刀疤脸那群人总在街角晃悠，看见他时眼神阴恻恻的，像盯着猎物的豺狼，只是碍于那道莫名的“邪门”，没再敢上前。
这天他去巷口买煤，正撞见刀疤脸带着人在街角赌钱，铜钱碰撞的脆响混着粗野的笑骂飘过来。对方看见他，其中一个瘦猴似的汉子突然怪笑一声：“哟，这不是有人罩着的大少爷吗？”
黑攥着煤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回头，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身后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回到家，他把煤块重重砸进灶膛，火星子溅起来，烫得他手背上起了个红泡，他却浑然不觉。
坐在炕边发愣时，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揉皱的羊皮纸上——那是他画过朱砂太阳的地方，如今墨迹早已褪色，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折痕，像谁在纸上划下的疤。他突然抓起羊皮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灶膛。
火苗“噼啪”一声舔上来，把那团纸卷吞噬干净，连点灰烬都没剩下。
“谁要你的帮忙。”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骂了句，声音发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明明受了恩惠，却还要嘴硬；讨厌每次遇到麻烦，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那个身处另一个次元的人；更讨厌自己明明盼着点什么，却又怕那份“拯救”会变成压垮自己骄傲的最后一根稻草。
要是没见过那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紫色眼睛，没听过那比密室石壁更冷的低沉声音，没在那个漏风的破屋里与他共享过一夜沉默的炭火，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沉，喘不过气。
外面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像谁在外面低低地叹气。屋檐上的积雪滑落，“啪”地砸在地上，惊得他肩膀一颤。他明明该高兴的，债暂时清了，冬天能好过些，可为什么……会这么委屈呢？
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想对着谁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那些讨债的眼神多难看？说自己扛着煤袋走过街角时，后背有多烫？还是说……其实收到那包东西时，心里曾有过一丝微弱的暖意？
黑把脸埋进膝盖，粗布裤子蹭得脸颊发疼，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为自己掉过眼泪，哪怕被债主打得浑身是伤，哪怕爹卷着最后一点钱消失那天，他都只是咬着牙没出声。可现在，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搅，所有的倔强突然就塌了。
而黑曜石城堡的能量检测仪旁，老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单片眼镜，盯着屏幕上突然剧烈跳动的情绪波动曲线，那道代表“委屈”的紫线几乎要冲破临界值。他愣了愣，转头对身后的魔低声道：“领主，目标的……精神波动很不稳定，生命体征监测显示，像是……在哭？”
魔站在阴影里，指尖悬在检测仪的传送按钮上方，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闭上眼，意识仿佛穿透了无数次元的壁垒，清晰地“看”到那个青年缩在炕边的模样——脊背绷得紧紧的，像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知道了。”他淡淡道，收回手时，指尖在空气中留下几道细微的暗影波动。转身走向密室时，披风扫过仪器的金属边缘，发出轻响。
“把上次备好的那床暗绒毯，也送去。”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不必烙防护咒。”
老者应了声，看着领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明白过来。有些东西，不必带着锋芒，只是想让那阵突如其来的委屈，能被暖得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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