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拉斯维加斯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的小教堂结婚了。
神父是个退休的赌场荷官,念誓词时总把“till death do us part”说成“till debt do us part”。沈雨笑得肩膀直抖,却在交换戒指时突然落泪——他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得像熔化的铅。
戒指是临时买的,素银圈,尺寸有点大。沈雨用蓝莓酱涂在戒圈内侧,说这样就不会掉。
“现在哥哥永远是我的了。”回酒店的路上,他反复摩挲那枚戒指,果酱渗出,染红了他的指尖。
像血。
套房床头柜上摆着个牛皮纸袋。
沈雨洗澡时,我拆开了它——里面是十几张光碟,每张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是2005.06.21,我十五岁生日。
笔记本电脑读盘时发出细微的嗡鸣。画面起初是黑的,只有沙沙的噪音,接着突然亮起来:十五岁的我正在钢琴前演奏,镜头剧烈晃动,伴随着孩童压抑的抽泣。
这不是偷拍。
是沈雨的视角。
八岁的他躲在窗帘后,透过DV镜头凝视我,呼吸声清晰可闻。当我弹错一个音符皱眉时,画面外传来“咚”的闷响——他撞到了头,却不敢出声。
第二张光盘是2010.09.01,我大学报到那天。镜头从出租车后座拍摄,前排的我对司机说“麻烦开快点”,而画外有细微的、被手掌捂住的咳嗽声——十二岁的沈雨偷溜进我打的出租车后备箱,跟去了三百公里外的城市。
第三张、第四张......
每一段影像都是他追逐我的足迹,每一帧画面都浸透着病态的虔诚。最后一张标记着2025.05.21,我下药迷晕他逃跑的那天。
画面里,昏迷中的沈雨被绑在床上,而我在收拾行李。当我俯身去探他脉搏时,嘴唇无意擦过他额头——
镜头突然切换。
变成了卧室天花板的视角。
我僵住了。
原来那天他根本没昏迷。
原来我自以为的“成功逃跑”,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游戏。
浴室水声停了。我迅速退出光盘,却在纸袋底部摸到一把钥匙——瑞士银行保险柜钥匙,编号704。
苏黎世分行的工作人员核对护照时,多看了我两眼:“沈先生?另一位沈先生已经预约过您今天的来访。”
保险柜里只有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整齐码着几十个U盘,每个都贴着标签:哥哥的第一次心跳,哥哥的第一次呼吸,哥哥的第一次微笑......
最旧的那个U盘插进播放器,屏幕上出现婴儿监护仪的画面,日期显示1997.03.15——我出生那天。镜头转向保温箱,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个三岁男孩,正踮脚去够箱体。
“小雨!别碰弟弟!”画外是母亲惊慌的声音。
小男孩固执地扒着保温箱,奶声奶气地说:“我的......”
画面戛然而止。
第二个视频是1999.12.24,两岁的我坐在圣诞树前拆礼物,而五岁的沈雨躲在沙发后,怀里抱着我丢掉的包装纸。
第三个视频是2003.08.17,六岁的我发高烧,而九岁的沈雨蜷在病房角落,整夜盯着点滴瓶。护士进来时,他像头小兽般龇牙:“不准碰哥哥!”
……
最后一个视频是昨天,婚礼现场。镜头从沈雨的领带夹拍摄,我给他戴戒指的特写占满屏幕。当他抬手擦泪时,袖口露出腕内侧的疤痕——那里新纹了一行小字:
Property of STL
回到酒店时,沈雨正在往吐司上涂蓝莓酱。
“哥哥去看过我的收藏了?”他头也不抬地问,刀尖挑出一大坨果酱,艳紫色像淤血。
我没回答,只是把钥匙扔在桌上。金属碰撞声里,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舔掉我虎口处沾到的果酱:“好吃吗?”
“那些视频,”我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母亲知道吗?”
“知道啊。”他笑得天真,“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坚持要和你搬出去住?”
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场长达二十六年的监控,从一开始就得到了默许。
母亲放任沈雨的偏执,父亲用暴力掩盖自己的阴影,而我......
“哥哥在想什么?”沈雨凑近,鼻尖蹭过我的喉结。
“在想......”我掐住他的后颈,“你什么时候才会满足。”
他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等哥哥的恨和爱一样多的时候。”
这个回答让我笑出声来。多讽刺啊,我们之间最坦诚的时刻,居然是在拉斯维加斯的廉价套房里,身上还沾着蓝莓酱的甜腻气味。
沈雨趁机把我抱到他腿上,从枕头下摸出个注射器:“最后一个惊喜。”
针管里是淡蓝色液体,标签写着SLC6A4基因修饰剂——血清素转运体基因治疗,尚在实验阶段的精神疾病疗法。
“昨天从诊所偷的。”他歪头笑,“哥哥选吧,给我注射......”针尖抵在自己颈动脉上,“还是折断它?”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抢过注射器扎进他手臂。沈雨闷哼一声,却笑得更加灿烂,仿佛疼痛是某种奖励。
液体推完一半时,我拔出了针头。
“为什么停下?”他喘息着问,瞳孔已经扩大。
“因为......”我舔掉他手臂上渗出的血珠,“我恨你的程度,刚好是爱你的三分之一。”
沈雨怔住了,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最后把脸埋在我肩上小声说:“够了......这足够我活到九十岁了。”
这场扭曲的共生关系从未真正治愈,就像蓝莓酱永远会染红指尖。但或许对沈雨和沈听澜而言,在监控与锁链构筑的牢笼里,他们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囚禁姿势——
一个甘愿被囚,一个乐于禁锢。
窗外,赌城的霓虹次第亮起。沈雨趴在我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注射器。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发现掌心用红笔写了行小字——
“如果治疗失败,请把我和哥哥锁在一起。”
月光照进来,银戒指上的蓝莓酱已经干涸,像凝固的血,像锈蚀的锁,像所有说不出口的......
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