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斜洒进来,将市图书馆的玻璃窗照得熠熠生辉。陈念提早半小时来到三楼自习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能俯瞰到楼下的香樟树,叶片在阳光下透亮得仿佛被蜜浸过一般。
她翻开物理课本,指尖轻轻划过“匀变速直线运动”几个字。上个月考这部分内容时错得一塌糊涂,此刻却莫名有些亲切感,大抵是因为昨晚熬夜整理了错题的缘故吧,三张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连林小满都忍不住打趣:“你对物理的热情快赶上对诗歌了。”
两点整,江熠出现在自习区门口,他身穿一件白色T恤,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处,露出结实手腕,手中拎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篮球杂志。看到陈念时,他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快步走过来,将包往椅子上一扔,带起一阵风声。
“没迟到吧?”他坐下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引来了旁边阿姨不满的目光。江熠立刻做了个“嘘”的手势,嘴角却不自觉扬起一抹笑。
陈念把整理好的笔记推给他:“先看基础公式,把这些例题弄懂。”
江熠拿起笔记,眉头皱成了一团:“这些符号长得都差不多,怎么记啊?”
“把它们想成篮球战术。”陈念忽然灵机一动,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篮球场,“比如加速度a,就像你突破时的爆发力;速度v是你带球跑的快慢;时间t是从三分线冲到篮下的功夫——这样是不是好记点?”
江熠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有点意思!那这个位移公式……”
“就像投篮时的抛物线。”陈念指着公式中的二次项解释,“你跳得越高(初速度),抛物线就越陡,但最终还是会落地(受加速度影响)。”
江熠低头盯着公式看了半晌,突然抓起笔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投篮,还写了句“江熠牌抛物线”。陈念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肩膀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阳光透过窗落在他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此时认真琢磨公式的他,与球场上那个张扬的少年判若两人。
中途休息时,江熠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罐冰可乐,悄悄塞了一罐给陈念。“谢礼。”他压低声音,“比老班讲得好懂。”
陈念拧开可乐,“嘶嘶”作响的气泡顿时冒了出来。她瞥见他包里的篮球杂志封面印着一名穿湖人队球衣的球星。“你喜欢科比?”
“嗯,以前我爸常带我看他的比赛。”江熠的声音低了一些,手指轻轻摩挲着杂志封面,“他说科比每天凌晨四点练球,人要想赢,就得对自己够狠。”
陈念想起他膝盖上的伤疤,想起他在球场上拼尽全力奔跑的模样,忽然明白了那份执念的来源。她翻出笔记本,找到写诗的那一页递给他:“上次……这首,给你看看。”
正是那首《蝉鸣把夏天泡得发涨》。当江熠指尖触碰到纸页时,动作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每行诗句,阳光跳跃在他的睫毛上,像碎裂的星光。
“写得很好。”他合上书递还给她,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比物理公式好看多了。”
陈念刚要开口说话,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张阿姨推荐省图有理科冲刺班,我已替你报名,下周开始上课。”
指尖一下子凉了下来。她很清楚“张阿姨”是谁,是楼上的邻居,她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物理系。母亲总挂在嘴边:“多向人家学习。”但她明明说过,周末希望自己安排时间。
“怎么了?”江熠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劲。
“没事。”陈念勉强笑了笑,把手机塞回书包,“继续看题吧,这个关于动量守恒……”
接下来的讲解变得心不在焉。母亲的短信犹如一根刺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吞咽不下去。她明白母亲是出于关爱,正如知道学理科确实比学文学更有前途,可为何这样的“关怀”总是让人喘不过气?
江熠用笔尖轻敲她的草稿纸:“别走神。”他指着一道题目,“刚才说的,这个摩擦力方向该怎么判断?”
陈念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电话。她未看来电显示便接通了,母亲急切的声音传来:“念念,我已经和冲刺班老师沟通好了,每周六下午两个小时,下周直接去就行,地址我会发到微信上。”
“妈,我周末想自己复习……”
“自己复习能有什么效果?你物理才考那么点分数,还不着急?”母亲的声音猛地提高,“张阿姨的儿子也是上了这个班成绩才提升的,你必须去!”话音未落,电话已被匆忙挂断,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陈念握着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周围的安静忽然变得嘈杂无比,书架上的书籍仿佛都在注视着她,连窗外明媚的阳光此刻也显得异常刺眼。
“非去不可?”江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陈念摇头又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慌忙转头假装看向窗外,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委屈如决堤般倾泻而出——被物理题折磨得痛苦不堪,被父母安排束缚得无法呼吸,还有那些隐藏心底、悄然萌芽的心动,全都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江熠将自己的笔记本递过去,上面没有复杂的公式,而是一幅简单的画: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小人,旁边站着个笨拙拍球的小人,旁边写着:“哭够了就站起来,下次教你打篮球。”
陈念看着这歪歪扭扭的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却愈发汹涌。她赶紧用袖子擦拭,声音哽咽:“画得太丑了。”
“再丑也比你的物理公式好看。”江熠挑眉调侃,恢复了平日的语气,顺手把自己的可乐塞进她手里,“想喝就喝,想骂就骂,这里没人敢管我。”
陈念握着冰凉的可乐罐,心里被母亲电话冻结的地方似乎渐渐融化了。她忆起笔记本里记录的一句话:“青春是一颗被人硬塞的苹果,也是一颗偷偷递来的糖。”此刻手中的可乐或许正是那颗糖。
“下周……”陈念吸了吸鼻子,“下周我可能来不了了。”
江熠愣了一下,随后耸耸肩:“没事,那我去你家楼下教你。”
“我家楼下有监控。”
“那去操场,打完球顺便讲题。”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物理题与篮球本就是绝配。
陈念望进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母亲安排的冲刺班也不再那么可怕了。她点点头:“好。”
夕阳西沉,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江熠将帆布包甩到肩上,忽然说道:“其实你不必完全听他们的。”
“啊?”
“学文还是理,要不要上冲刺班,”他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被风吹散,“你自己决定。我爸以前常说,路得自己走,别人只能指方向,不能替你迈步。”
陈念未发一言,心头却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是啊,路终究属于自己的,即使走得慢些,哪怕绕远,也都是自己的脚印。
走到岔路口时,江熠转身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她——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科比徽章。“送你,防走神用的。”
陈念捏着徽章,冰凉的触感由指尖传递至心底。她望着江熠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大声喊道:“下次我教你写诗!”
江熠回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消失在拐角。陈念低头凝视徽章,上面的科比咧嘴笑着,仿佛在说:“加油。”
那晚,陈念给母亲回复了一条短信:“冲刺班我会去参加,但我想尝试文科的试卷,就一次。”发送成功后,心中的紧张与轻松交织,如同投进了一个偏差却意外入框的球。
她把徽章别在物理课本上,旁边画了个微笑的脸。月光洒在书页上,照亮了那句被圈起来的话:“速度等于位移除以时间,而成长,等于勇气除以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