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阳光带着点燥人的热，明晃晃地洒在篮球场上，把地面烤得发烫，像块刚出炉的铁板。高三（7）班和（3）班的篮球赛打到第二节，比分咬得死紧，看台上的加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

陈念抱着林小满塞来的矿泉水，站在看台最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塑料瓶，瓶子被捏得变形发出“咔咔”的闷响。江熠正在场上，球衣号码是7号，后背已经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黏在身上，像幅还没干透的画。他刚才跳起来抢篮板时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时踉跄了几步，陈念的心猛地揪紧，直到看见他站稳，才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却还攥着一把冷汗。

“你看江熠那股劲儿，跟要把篮筐砸穿似的。”林小满凑过来，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周舟偷偷塞给她的数学笔记。班长总是这样，哪怕周围吵得像菜市场，也能安安稳稳刷题，显得格外冷静成熟。

陈念随口“嗯”了一声，目光却黏在球场上那个穿梭的身影上。江熠控球时的样子和平时截然不同，没了那股漫不经心的懒散，眼神亮得像是淬了火，每一次变向、传球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忽然想起他诗集里夹着的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2008年，和爸在省体校”——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篮球服，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满是天真的骄傲。

“砰！”一声闷响炸开，江熠被对方球员故意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看台上的惊呼声像潮水般涌来，陈念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咚”地一下膝盖撞到看台台阶，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

江熠在地上蜷了几秒，队医跑过去想扶他，却被他挥着手推开。他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右腿膝盖处的球衣蹭破了块皮，渗出血珠，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他抬头往看台上扫了一眼，目光正对上陈念的目光，愣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少年气的张扬，然后一瘸一拐地挪到场边，对着裁判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那一瞬间，陈念恍惚觉得，他不是在打球，而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或许是心里的结，或许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随着篮球一次次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最后三分钟，比分还差两分。江熠突然像是换了个人，动作变得异常灵活，他绕开两个防守队员，在三分线外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陈念屏住呼吸，看着篮球穿过篮网，发出“唰”的一声轻响——绝杀。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队友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他的笑声混杂在喧闹声中，传到陈念耳朵里时，竟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她转身往场外走，想趁乱离开，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是江熠，额头上还沾着草屑，膝盖上的伤口没处理，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滴。“跑什么？”他喘着粗气，眼睛亮得惊人，“刚才不是看得挺认真吗？”

陈念的脸瞬间热了起来，挣开他的手往医务室走：“你的腿……”

“没事。”他跟上来，脚步还有点跛，“以前跟我爸练球时，摔得比这还狠。”说完又觉得不妥，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医务室的白大褂阿姨不在，药箱敞在桌子上。陈念从里面翻出碘伏和棉签，蹲下身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她蘸了碘伏的棉签刚碰到伤口，江熠就“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腿。

“疼就说。”陈念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发顶，眼神有些发直。

“没疼。”他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对了，周末有空吗？”

陈念手里的棉签顿在半空：“干嘛？”

“教我物理。”他说得理直气壮，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崭新的《高中物理公式大全》，封面上贴着个幼稚的篮球贴纸，“我妈说，再考倒数，就把我转回乡下姥姥家。”

陈念忍不住笑了。原来再张扬的人，也有怕的东西。她点点头：“周六下午，图书馆老地方。”

“成交。”江熠伸手像是要跟她击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挠了挠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些，背影带着点雀跃。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继续处理伤口，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棉签上的碘伏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圆，像个没说出口的句号。

那天晚上，陈念翻出错题本，在扉页写下“给7号球员的补课计划”。她在第一页列了十个基础公式，每个公式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篮球——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个句号，但她看着看着，忽然弯起了嘴角。

林小满凑过来看见了，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哟，某人这是要从‘物理困难户’变身‘补课小老师’了？”

陈念合上本子，脸颊发烫：“就……同学互助。”

“是是是，同学互助。”林小满拖长了调子，眼睛里却闪着了然的光，“对了，周舟刚才问我，要不要一起报周末的冲刺班，你去吗？”

陈念想起和江熠的约定，摇了摇头：“我有点事。”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时，陈念在走廊里遇到周舟。班长抱着一摞试卷，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陈念，你的理科基础其实不差，就是缺方法。如果需要笔记，我可以借给你。”

“谢谢，我自己可以。”陈念笑了笑，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她知道周舟是好意，就像知道父母希望她学理科是为了“稳定的未来”，但有些路，总得自己走一走，哪怕走得慢一点，哪怕路上会遇到意料之外的风景。

走到校门口，陈念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顶上，像枚被人遗忘的纽扣。她想起白天江熠在篮球场上的样子，想起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物理公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在心里悄悄说：“周六见，7号球员。”晚风拂过，把这句话吹得很远，像个藏在风里的约定。

篮球场上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