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模拟考像一场骤然而至的冰雹,狠狠砸在榕城一中的空气中,连带着整个校园都弥漫起一股无形的压力。公告栏前人头攒动,成绩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的排名宛若一柄无形的枷锁,将每个人的名字牢牢钉在属于他们的位置上,无法挣脱。
陈念挤在人群里,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理科排名中游,晃荡在一堆数字之间,毫无存在感。物理成绩被红笔狠狠圈住——38分。比上次又跌了10分。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陈念不是文科挺好的吗?非选理科,这不是自讨苦吃嘛。”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进耳朵里,让她心里隐隐作痛。
她猛地转身,却撞上了身后的人。林小满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自己的成绩单,眼眶红通通的,像只受伤的小兔子。“我数学……扣了12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平时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垮得厉害,“我妈说,这点分还想上北大?做梦吧!”
陈念想安慰几句,可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太清楚林小满有多努力了,晚自习每天最后一个离开,草稿纸堆了一摞又一摞,边缘都被手指磨出了毛边。可高考这条路,从来不是靠“努力”两个字就能走通的。
“别听阿姨的,”陈念拉起她的手,往操场方向走去,“一次考试而已,下次肯定能补回来。”
操场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小雨的痕迹,跑道湿漉漉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泥土味。江熠和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黑色球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轮廓。他投篮的动作干净利落,篮球砸进篮筐的那一瞬,“哐当”一声响震得空气都微微颤动。
陈念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林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起来:“你看他干什么?”
“没、没什么。”陈念慌忙移开视线,但心跳却突然乱了节奏。上次晚自习后递表格的事情,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时不时冒出来扰人心神。
正说着,一只篮球朝这边飞了过来。陈念还没反应过来,眼看就要砸到身上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把球按住。江熠喘着气站在那里,额前的碎发黏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
“走路不看路?”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戏谑,却没有恶意。
陈念的脸瞬间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刚要开口道谢,林小满已经抢先一步喊道:“江熠,你这次模拟考……没被老班罚站啊?”
江熠嗤笑了一声,随手把篮球扔回场上:“他管得着吗?”话音未落,他的目光扫向陈念手里攥皱的成绩单,那个刺眼的“38”映入眼帘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球场。
陈念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总觉得江熠并不是真的对成绩无所谓,而是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外壳包裹住自己,藏起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晚自习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敲打着窗户,“嗒嗒”作响,与教室里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沉闷。陈念盯着物理题,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那些公式像活过来的虫子,在纸上爬来爬去,惹得她一阵烦躁。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后面传了过来,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展开一看,是江熠的字迹,龙飞凤舞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用动量定理更简单。”
陈念愣住了。她回头望去,只见江熠趴在那里,侧脸对着她,似乎睡得安稳,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放松。她捏着纸条,忽然想起初中时读过的一句话:青春就像雨天里没打伞的奔跑,有人替你挡了一滴雨,你就记了好多年。
放学时,雨依旧未停。陈念抱着书包冲进雨里,刚跑几步,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她抬头,看到江熠站在旁边,举着伞的手骨节分明,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早已湿透。
“你家在哪?”他问,声音被雨声浸泡得有些模糊。
“不远,前面那个巷子。”陈念低声答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让伞偏向他一点。但他不动声色地又把伞推回到了她那边。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雨声相伴。陈念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忽然听到江熠说:“其实你不用逼自己学理科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我爸以前总说,人这辈子,总得为自己喜欢的事拼一次。”江熠望着前方,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雨浇灭,“可惜他没等到我拼的时候。”
陈念沉默了。她想起江熠转学来的那天,档案上写着“父亲已故”,想起他课间经常对着窗外发呆的模样,以及刚才他露在雨中的肩膀。原来那些张扬和叛逆,不过是他为世界披上的铠甲。
到了巷口,陈念接过伞,低声说道:“谢谢。”
江熠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雨幕中,背影很快被雨水吞没。陈念站在原地,看着伞面上的水珠沿着弧度滚动,最终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忽然想起床底的那个笔记本,第37页写着:“青春是一场大雨,我们都在雨里,一边奔跑,一边学会长大。”
那天晚上,陈念第一次翻开物理书时没有感到窒息。她在草稿纸顶端写下“动量定理”,然后一笔一划地演算起来。窗外雨声淅沥,而她心中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一道微光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