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鄢阳火车站的水泥地晒得发白,空气里飘着铁轨的铁锈味和烤红薯的甜香。
徐卫彪蹲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手指卷着衣角来回磨蹭,突然猛地站起来拍了下大腿。
“有了!租车拉客!”
张鹏正抱着个冰镇西瓜啃得满脸汁水,闻言含糊不清地问。
“租啥车?咱们这点钱够油钱不?”
“就胡同口老王那辆‘破面包’,”徐卫彪压低声音凑过去,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问过了,半天租金十五,拉三趟活儿就回本。火车站到汽车站这段路,打车要五块,咱们收三块,肯定有人坐!”
林志华推了推眼镜,看着不远处那辆浑身掉漆的白色面包车——车标早就磨没了,车窗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轮胎瘪了半边似的。
“这车……能开吗?”
“能跑就行!”
徐卫彪拍着胸脯保证。
“老王说发动机刚修过,跑起来比自行车快多了!”
他拽着两人往胡同走,路过卖冰棍的摊子时,还不忘买了三根绿豆冰棍。
“来,等会儿赚了钱请你们吃炒粉!”
老王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树荫下抽旱烟。
见他们来租车,眯着眼打量半天。
“你们仨小鬼头,会开车?”
“我哥教过我!”
徐卫彪梗着脖子说,偷偷给张鹏使了个眼色。
张鹏赶紧掏出皱巴巴的十五块钱递过去。
“王大爷,我们就开半天,绝对小心,磕了碰了算我们的!”
老王把钱揣进裤兜,扔过来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
“油表到底了,自己加油。还有,天黑前必须还车,晚一分钟都不行!”
“知道知道!”
徐卫彪接过钥匙就往驾驶座钻,踩离合挂挡的动作倒是像模像样。
面包车“突突突”地冒了串黑烟,摇摇晃晃地冲出胡同,吓得路边的行人纷纷躲闪。
“慢点慢点!”
林志华在后座抓紧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你这技术跟谁学的?”
“我哥啊!”
徐卫彪得意地打了把方向盘,正好赶上一波出站的旅客,他立刻探出脑袋吆喝。
“汽车站走不走?三块一位!比打车便宜!”
还真有两个拎着大包的妇女动心了,犹豫着上了车。
张鹏赶紧抢着帮人搬行李,嘴里不停念叨。
“您坐好喽,我们这车稳当!”
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开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车窗没关严,风卷着尘土灌进来,糊得人满脸灰。
可当第一个客人掏出三块钱递过来时,三个少年瞬间忘了颠簸和尘土——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比任何奖状都让人激动。
“看见没!我说能赚钱吧!”
徐卫彪把钱塞进仪表盘的缝隙里,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接下来的一下午,他们像模像样地在火车站和汽车站之间穿梭,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后背的衬衫湿了又干,却没人喊累。
到傍晚时,仪表盘的缝隙里已经塞了一小沓零钱,数下来竟有四十六块。
“够咱们买三盘拳皇磁带了!”
张鹏数着钱跳起来,差点撞到头顶部的破灯。
林志华把钱仔细叠好放进信封。
“先还油钱和租金,剩下的攒着吧。”
“攒啥攒,”徐卫彪满不在乎地挥手。
“先去吃炒粉!我知道有家摊子,加双蛋的那种!”
等他们慢悠悠地吃完炒粉,又在路边看了会儿别人打扑克,天已经擦黑了。
面包车“突突”地往胡同开时,远远就看见老王叉着腰站在路口,脸拉得老长。
“晚了!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老王指着墙上的挂钟嚷嚷。
“说了天黑前还车,你们当我说话是放屁?”
徐卫彪跳下车刚想理论,就被老王指着鼻子骂。
“小兔崽子没规矩!这车要是被交警扣了,你们赔得起?今天租金不退,再罚五块!”
“凭啥罚钱?”
徐卫彪顿时火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我们开车时没磕没碰,你不讲理啊!”
“彪子!”
林志华赶紧拉住他,张鹏已经机灵地掏出五块钱递过去,陪着笑脸说。
“王大爷别生气,是我们不对,这钱您拿着买包烟,下次我们肯定准时!”
老王接过钱塞进兜里,瞪了他们一眼才转身走。
徐卫彪还在气鼓鼓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什么玩意儿!早知道不租他的破车了!”
“算了算了。”
张鹏拉着他往胡同外走。
“赚都赚了。诶,前面有卖烤串的,我请你们吃两串?”
刚走到胡同口,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黄毛斜着眼笑。
“哟,这不是上午抢生意的小鬼吗?钱赚够了?”
徐卫彪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上午在火车站拉客时跟他们抢过生意的那帮人。
他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
“谁抢了,顾客爱坐我们的车,你们自己没本事!”
“嘴挺硬啊。”
黄毛往地上啐了口痰,挥了挥手,“给他们长长记性!”
另外两个男人立刻围上来,拳头捏得咯咯响。
张鹏吓得往林志华身后躲,徐卫彪知道打不过,突然大喊一声。
“看警察!”
趁对方转头的瞬间,拽着张鹏就往旁边的小巷跑。
“快跑!”
他头也不回地喊,脚底下却突然顿住——这条巷子竟是条死胡同,尽头堆着半人高的垃圾。
黄毛带着人追进来,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跑啊?怎么不跑了?”
徐卫彪把张鹏和林志华护在身后,捡起地上的木棍。
黄毛挥拳就打过来。
徐卫彪举着木棍去挡,却被对方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在地上。
林志华冲上去想拉架,也被推得撞在墙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喂”
黄毛愣了一下,转头看见个穿着白T恤的少女站在巷口,手里还捏着半根绿豆冰棍,冰棍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哪来的丫头片子,少管闲事!”
江揽月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黄毛的同伙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小妹妹,要不要陪哥哥们……”
话没说完,就被江揽月抬脚踹在膝盖上,疼得嗷嗷叫着蹲在地上。
黄毛见状骂了句脏话,挥拳就朝江揽月打去。
可他的拳头还没碰到人,就被少女侧身躲开,同时手肘狠狠撞在他胸口。黄毛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剩下的男人吓得不敢动了。
江揽月拍了拍手上的灰,捡起掉在地上的冰棍纸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
“还不走?”
黄毛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扶着同伙灰溜溜地跑了。
“江同学?你咋在这儿?”
张鹏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看着江揽月的眼神像看外星人。
江揽月舔了口冰棍,冰棍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路过。”她踢了踢地上的木棍。
“你们怎么跟人打架?”
徐卫彪捂着肚子站起来,脸上又疼又臊。
“他们找茬的,要不是你来得巧……”
他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我们赚了钱,请你吃烤串!”
林志华看着江揽月手腕上的护腕——刚才打架时护腕滑了点,露出下面淡淡的疤痕。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徐卫彪拍掉身上的灰尘。
张鹏拉着江揽月往巷外走。
“江同学厉害啊!哎对了,你要不要跟我们去个好地方?拳场!”
江揽月咬着冰棍愣了愣,点头。
“行啊。”
拳场藏在火车站后面的废弃仓库里,门口挂着块“内部装修”的牌子,里面却人声鼎沸。
烟雾缭绕中,十几个男人围着个简陋的木台嘶吼,台上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打得难分难解。
“打!诶对!”徐卫彪挤到前面,兴奋地挥着手里的钱。
“我压五十,汪磊赢!”
林志华皱着眉拉他。
“你怎么还赌钱?”
“放心,汪磊肯定赢!”
徐卫彪指着台上那个满脸是伤的少年。
“他是我隔壁胡同的,天生不怕疼,上次被人用砖头砸到头都没哼一声!”
江揽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汪磊正被对手压着打,嘴角淌着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突然抓住机会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看见没!”徐卫彪激动得跳起来。
汪磊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
“二百,给我二百我让你赢。”
这时,穿着黑背心的男人突然揪住汪磊的衣领,唾沫横飞地小声骂。
“你他妈耍我?说好一百二,现在要二百?”
丁一气得脸通红。
“行!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玩意儿…”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汪磊心里。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把丁一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丁一惨叫着求饶,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直到对方晕过去才停手。
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徐卫彪更是激动得把钱抛到空中。
“赢了!我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警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仓库里瞬间乱成一锅粥,人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往各个出口跑。
“快跑!”
徐卫彪拽着江揽月就往后面跑,张鹏和林志华也赶紧跟上。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奔跑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边!”徐卫彪看见个写着“女厕所”的牌子,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江揽月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也跟了进来。
厕所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角落里堆着拖把和水桶。两人刚躲到角落,就听见“砰”的一声,汪磊从门口冲了进来,借着月光照耀能看清他额头上还在流血。
外面传来警察的呵斥声,其中一个声音格外熟悉——是徐卫彪的堂哥徐卫东,在派出所当辅警。
“都仔细搜搜!别让人跑了!”
三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徐卫彪踮着脚想往外看,可脚下的砖块突然“咔嚓”一声塌了,他踉跄着往后倒,正好撞在江揽月身上。
江揽月瞳孔猛地一缩,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旁边的汪磊。
汪磊被抓得一愣,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拽了她一把——这一拽,让江揽月正好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里面有人!”
外面的徐卫东立刻喊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开门!里面的人出来!”
徐卫彪吓得手心冒汗。
就在徐卫东准备踹门的瞬间,江揽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警察同志,”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刚才在里面上厕所。”
徐卫东看着眼前的少女,愣了一下。
她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学生。
他皱着眉往厕所里扫了一眼,确实没看到其他人影——汪磊和徐卫彪早就趁机躲进了隔间。
“没事就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
徐卫东没多想,挥挥手让她走,转身带着人往别处搜去。
江揽月走出厕所,站在月光下轻轻舒了口气。
她在门口轻声说。
“警察走远了。”
汪磊率先推开门走出去,经过江揽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句。
“谢了。”
徐卫彪凑到江揽月身边,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颗用糖纸包着的奶糖。
“给,刚不好意思啊,你没摔疼吧?”
江揽月接过奶糖,摇了摇头,她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奶香在舌尖散开。
抬头看见汪磊正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风卷着铁轨的铁锈味吹过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成一团,像个未完待续的秘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