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刚歇,年级主任的身影就出现在教室后门,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座位。
徐卫彪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后颈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吓得他猛地抬头,撞进杨主任严肃的眼睛里。
“跟我来办公室。”
杨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瞥了眼徐卫彪颧骨上的淤青——那是昨天翻墙时蹭到的,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紫。
徐卫彪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背后传来张鹏幸灾乐祸的窃笑。
他踢了张鹏的凳子一脚,跟着杨主任穿过走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茶叶水的味道,杨主任从抽屉里摸出个网袋,里面装着圆滚滚的核桃。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核桃往桌上一放,
。
“昨天又去哪疯了?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徐卫彪低着头抠手指:“没去哪,走路摔的。”
“摔的?”
杨主任冷笑一声,拿起个核桃在桌上敲了敲。
“我看是跟人打架摔的吧?上周刚跟你说过不准去铁轨那边鬼混,耳朵打蚊子去了?”
他把核桃塞到徐卫彪手里,又递过一把铁夹子。
“给我砸几个,边砸边说。”
徐卫彪捏着冰凉的铁夹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核桃壳硬得硌手,“咔嗒”一声裂开时,碎壳弹到他手背上,留下道红痕。
“说啊,到底跟谁打架了?”
杨主任呷了口茶,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他。
“我说了是摔的!”
徐卫彪的声音陡然拔高,铁夹子“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碎核桃滚了一地。
杨主任一愣,随即沉下脸。
“徐卫彪!你这什么态度?翅膀硬了是吧?”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徐卫彪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核桃壳,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把铁夹子扔过去,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散落的碎壳,声音闷得像含着石头。
“对不起老师。”
杨主任见他服软,脸色稍缓,却没再让他坐下。
“这周把家长叫来一趟。还有,把这些核桃砸完再走,磨练磨练你的性子。”
说完便转身批改作业,不再理他。
徐卫彪蹲在地上,机械地重复着砸核桃的动作。
铁夹子撞击核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直到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徐卫彪把核桃仁往他桌上一放,没等对方说话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差点撞到抱着作业本的江揽月。
“小心点。”
江揽月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
“怎么了?老师说你了?”
徐卫彪的火气还没消,嗓门又大了起来。
“哼!他凭什么说我打架?还让我给他砸核桃!那核头硬的跟石头一样,手都快砸废了!”
他举起手背给江揽月看,上面果然有几道红痕。
江揽月从口袋里摸出片创可贴,轻轻贴在他手背上。
“别气了,他也是担心你。”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徐卫彪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张鹏和林志华堵了个正着。
张鹏嘴角有点肿,一看见徐卫彪就嚷嚷。
“我们俩昨天被警察逮住,直接通知家长了。”
林志华也哭丧着脸,说话漏风。
“我爸那皮带抽得我现在坐凳子都疼,张鹏更惨,他爸把他的游戏机全砸了。”
张鹏狠狠点头。
“唉我的游戏机啊…那可是我攒了好久钱才买的…”
徐卫彪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看着他俩的惨样,突然有点幸灾乐祸。
江揽月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护腕。
晨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她发梢,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对了,”张鹏突然凑近。
“你们俩呢,跑那么快没被抓住吧?”
“跑?我徐卫彪怎么可能跑!我直接…”
徐卫彪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就响了,三人赶紧往教室跑,江揽月落在最后,回头望了眼操场角落的梧桐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徐卫彪无聊的在卷子上画了好几个火柴人。
他戳了戳前桌江揽月的背,等她回头时,飞快地递过张纸条。
放学一起溜达?
江揽月展开纸条,笔尖在“溜达”两个字上顿了顿,回头看他。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她眼里,像盛着细碎的金箔。她点点头,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
收拾书包时,张鹏凑过来哀嚎。
“完了完了,我妈说今天亲自来接我,估计回家又得挨训。”
林志华在旁边连连点头,他爸的摩托车声已经隐约从校门口传来。
“你们俩惨了。”
徐卫彪幸灾乐祸地笑,看见江揽月背上书包,立刻跟了上去。
“那我俩先走了。”
出校门时,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街对面的音像店在放周杰伦的新歌,晚风卷着烤串的香味飘过来,江揽月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音符。
“我们去哪?”
她侧头问,发梢扫过耳尖,那里还残留着夕阳的温度。
徐卫彪挠挠头。
“不知道,随便逛逛呗,反正我妈今晚加班。”
江揽月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
“往这边走吧,那边有家便利店,我想去买瓶汽水。”
两人沿着老街道慢慢走,路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卫彪叽叽喳喳地说着往日里和张鹏林志华的故事。讲到有趣的地方,江揽月忍不住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城郊的地方,这里的房子渐渐稀疏,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平房。
江揽月突然停下脚步,走向街角的店铺。
“我去买汽水,你在这等我。”
那是家老旧的便利店,招牌上的“营业中”灯牌忽明忽暗。
徐卫彪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去,转身靠在墙上踢石子。
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斜对面的店铺——那是家殡葬用品店,门口挂着素白的灯笼,玻璃柜里摆满了黑白照片和花圈模型,在暮色里透着阴森。
就在这时,殡葬店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徐卫彪的眼睛瞬间睁大——是汪磊。
汪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手里拎着个铁皮桶,桶沿沾着深色的污渍。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见表情,但徐卫彪能看到他脖颈上未干的水渍,像是刚被泼了水。
“汪磊!”
徐卫彪下意识喊了一声。
汪磊猛地抬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说话,转身就想走,店里突然传来女人尖利的骂声:“我赚死人的钱!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在外面打架的?!”
一个穿着黑布鞋的中年女人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扬手就要打。
汪磊没动,铁皮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脏水泼了一地,散发出难闻的腥气。
鸡毛掸子雨点一样砸在少年身上,女人的叫骂声没停。
“跟你那死爹一个德行…你就不能找点正经事做?!”
过了一会儿,女人可能是打累了,踉踉跄跄的回到屋里门被死死关上…汪磊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弯腰捡起铁皮桶,转身就走,经过徐卫彪身边时,目不斜视,像没看见他似的。
“喂!你怎么不理人啊?”
徐卫彪追上去,他看了看汪磊靴子上的污秽。和他衣服上的痕迹说道。
“你妈咋能那么说你啊”
汪磊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不关你的事。”
“行吧,那既然我知道你住这里了,我也得告诉你我家住哪是吧。”
徐卫彪追在汪磊身后,脚步在坑洼的路面上磕磕绊绊。
“这条街往回走拐一个弯就是我家了,红砖墙带小院子的那个,特好认。”
他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在暮色里划出道弧线。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啊?我还有俩小弟,跟你肯定投缘,下次带你们去铁轨那边掏鸟窝。”
汪磊的脚步没停,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徐卫彪的声音像只聒噪的麻雀,在安静的街道上盘旋不散。
殡葬店的白灯笼在风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又在街角处骤然交叠。
“我不认识你。”汪磊终于忍无可忍。
徐卫彪愣了一下然后转悠到他面前,昏黄的路灯照亮少年倔强的脸,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汪磊。
“你妈生了一双棒?”
他伸手指着汪磊。
“诶不对啊,你这脸上的疤还在呢。”
汪磊偏头躲开他的手,脖颈上的青筋轻轻跳了跳。他后退半步靠在斑驳的木门上。
“以后别来我家。”
话音未落,木门“砰”地一声撞上门框,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徐卫彪愣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紧闭的木门撇撇嘴,转身踢飞脚边的小石子。
“谁稀罕来啊。”
话虽如此,脚步却磨磨蹭蹭,走三步回头望一眼,直到那扇木门彻底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晚风卷着殡葬店飘来的烧纸味,徐卫彪皱着眉加快脚步。
刚拐过街角,肩膀就被一股巨力撞得生疼,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人多走路就不睁眼睛啊?”
徐卫彪揉着肩膀抬头,看清来人时瞬间皱紧眉头。丁一带着四五个男生堵在巷口,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根木棍,为首的丁一嘴角还贴着创可贴,正是上周被汪磊揍过的痕迹。
丁一懒得跟他废话,一脚踩在徐卫彪的书包上。
“你是不是住这附近?知道汪磊家在哪不?”
徐卫彪冷笑一声,弯腰想把书包拽出来,却被丁一死死踩着。
“不知道,自己找去。”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故意提高声音。
“打不过还不服,傻缺。”
“你他妈找抽!”
丁一盯着徐卫彪的眼睛,突然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不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木棍带着风声砸过来时,徐卫彪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剧痛从后背传来的同时,他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眼角余光瞥见江揽月举着汽水瓶子冲过来,紧接着是木门再次被打开的声响——
汪磊站在门口无语的叹了口气。
“住手。”
汪磊的声音不大,却让混乱的打斗瞬间停滞。
丁一转过头,看到他时眼睛瞬间红了。
“正好,省得我们找了!”
木棍再次挥起的瞬间,汪磊冲上前,一拳砸在离徐卫彪最近的男生脸上,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
江揽月蹙着眉头,将手里的汽水砸了过去。
汽水混着玻璃碎片溅了对方一脸,趁着对方捂脸的空档,她侧身避开挥来的木棍,手肘狠狠撞在男生的肋骨上。
跆格挡动作行云流水。
“不是…你”徐卫彪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江揽月一个漂亮的侧踢把黄毛踹倒在地,惊得张大了嘴巴。
“快来帮忙!”
江揽月头也不回地喊道,膝盖顶住另一个男生的后腰,反手夺下他手里的木棍。
汪磊那边已经撂倒了两个男生,他打架的招式又快又狠,专挑关节和要害下手。
丁一见势不妙,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把折叠刀,趁汪磊转身的空档,捏着刀从背后猛冲过去。
“小心!”
江揽月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用肩膀狠狠撞在汪磊身上。
刀锋划过空气的瞬间,江揽月感觉手臂一阵灼热的剧痛,像是被火烫过一样。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很快染红了校服的袖子。
汪磊被撞得踉跄两步,回头看见江揽月手臂上的伤口时,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没等丁一再挥刀,他已经扑过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狠狠一拧。
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伴随着丁一杀猪般的惨叫,汪磊的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肚子上。
江揽月忍着剧痛,看准时机抬脚踹在丁一的胸口。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丁一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他捂着肚子咳嗽半天,看着江揽月渗血的袖口,突然眼神一凝,连滚带爬地招呼同伴。
“走!快走!”
一群人作鸟兽散,巷子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个。
徐卫彪被打得晕头转向,扶着墙半天没缓过劲来,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你怎么样?”
江揽月捂着流血的手臂走过去,声音因为疼痛微微发颤。
徐卫彪摇摇头,指着巷子深处。
“没,没事……仓库里有消毒水和绷带,上次我跟张鹏他们藏的。”
汪磊没说话,弯腰架起几乎站不稳的徐卫彪。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稳当,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脖颈上还残留着刚才打斗时蹭到的灰尘。
江揽月跟在他们身后。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就在前面。”
徐卫彪指着巷子尽头的铁门,声音含糊不清。
那是个废弃的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把大锁,锁芯早就被人撬了,轻轻一推就“吱呀”作响地开了条缝。
江揽月走在最前面,伸手去推铁门。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冰冷铁门的瞬间,一根木棍带着风声从门后扫出来。
“!”
汪磊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木棍擦着她的鼻尖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
未完待续
孩子们四千六百字
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