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歌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自然明白,当年她父亲镇守的关卡失守,虽有内奸作祟,可“失察”的罪名终究落了下来,她这个沈家遗孤,在圣上眼里未必不是根刺。
“我明白。”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
萧庭生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原该护着她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如今却要让她像躲祸事一般藏在这宅院里。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这里有专人伺候,缺什么就跟管家说。我处理完军中的事,就来陪你。”
沈长歌抬眸看他,眼底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你去吧,别因我误了正事。”
萧庭生终究还是走了,临走前又细细叮嘱了管家好几句,连她喝药的时辰、吃的药膳要炖得烂些都一一交代清楚。马车驶远时,他掀帘回头,看见沈长歌正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梅枝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单薄得像幅水墨画。
他心里暗下决心,无论朝堂上有多少风浪,他都要替她挡着。
接下来的日子,萧庭生果然日日都来。有时是披星戴月地从宫里回来,带着一身朝露寒气;有时是午后得空,提着食盒进来,里面是他让人特意给她炖的冰糖雪梨。
沈长歌多数时候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本书,却常常看得发怔。萧庭生知道她是闷的,便找些话跟她说,说军中的趣事,说京城里新开的铺子,唯独避开朝堂上的纷争。
直到那晚,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玄色朝服的领口松着,平日里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发沉。他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望着院里含苞的梅枝,忽然低声道:“圣上问起你了。”
沈长歌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只说你身子不适,暂居城外调养。”萧庭生转头看她,眼底带着酒后的红,却异常坚定,“长歌,信我,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下颌的线条衬得愈发清晰。沈长歌望着他,忽然放下书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蹙着的眉头:“我信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落进萧庭生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连日来在朝堂上应对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等过些时日,风波定了,我带你去看城南的灯会。”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柔。
沈长歌笑了,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好。”
院外的风还带着寒意,可廊下两人相握的手,却暖得能焐化这整个冬天的冰雪。
萧庭生白日忙于军务,沈长歌便借着养病的由头,让管家寻来些旧书。旁人只当她是闷得慌,打发时间,却不知那些书里夹着的,是她从柳树村带出来的半张残破舆图,还有父亲旧部偷偷塞给她的几张字条。
她总在夜深人静时点灯细看。舆图上标记的粮草押运路线,与父亲当年呈报的明细对不上;字条里提到的“黑石”,既非地名也非官职,倒像是某个暗号。她让信得过的老仆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零碎得很——当年参与粮草调度的官员,有的早已告老还乡,有的在半年前突然暴病身亡,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这日傍晚,老仆从城里回来,脸色发白地塞给她一张纸条:“城南货栈,有人夜里运‘黑石’,看穿着像是禁军的人。”
沈长歌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禁军归兵部直辖,而兵部尚书,正是当年力主治沈家“失察”之罪的人。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字迹在火苗里蜷曲、变黑,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边塞失守哪里是失察,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用一座关卡的沦陷,换某些人的权势稳固。
窗外传来车马声,是萧庭生回来了。沈长歌连忙吹灭烛火,将舆图塞进枕下,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
“今日气色好了些。”萧庭生进门就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外面的寒气,“厨房炖了乌鸡汤,快趁热喝。”
沈长歌仰头对他笑,接过汤碗时,手腕却微微发颤。她多想把那些零碎的发现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经为她担了太多风险,若让他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怕是会不顾一切地往下跳。
夜深后,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脸上那道浅疤。疤痕是逃亡时留下的,可心里的疤,是看着父亲被冠上罪名、沈家满门蒙冤时划下的。她轻轻抚过疤痕,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总能找到实据。
只是那夜,她梦见自己掉进了冰湖,四周全是伸来的手,看不清面容,却都在拉扯着她往下沉。惊醒时冷汗涔涔,她望着窗纸上萧疏的梅影,忽然明白,这场阴谋织成的网,远比她想象的更密,而她,不过是网中央挣扎的一条鱼。
廊下的暖阳晒得人发困,沈长歌正倚着软榻翻书,院角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两个洒扫的婆子,手里拿着扫帚,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城西张御史家的三姑娘,前儿去青岩寺还愿,回来就没影了。”
“可不是!我娘家侄媳妇的表妹,上上月去那边上香,也是一去不回。家里人找疯了,只在山脚下捡到支银簪子。”
“这都多少个了?官府查了些日子,连点影子都没摸着,倒让人闭了嘴,说是什么山里的野兽……谁信呐?”
沈长歌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攥出几道褶皱。青岩寺在京郊西北,离她住的这处宅子不过十里地,香火不算最盛,却因求姻缘灵验,常有些大家闺秀结伴而去。
她想起前几日老仆带回的消息,说禁军夜里除了运“黑石”,偶尔也会往青岩寺方向去。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