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活她也想帮忙,却被李秀莲按住:“你这身子骨哪能碰锄头?乖乖待着。”沈长歌便换了法子,每天赵老实从地里回来,她都提前烧好热水递上布巾;李秀莲去河边捣衣,她就坐在门口剥棉花,把雪白的棉絮一点点从棉桃里摘出来,堆在竹筐里像堆云朵。
有天夜里下暴雨,菜畦里的篱笆被冲垮了。沈长歌听见动静,披着蓑衣就想往外冲,被李秀莲拉住:“傻姑娘,这点事等雨停了再说!”可她还是放心不下,隔着窗户看着雨幕,天亮雨一停就拉着赵老实去修篱笆。她力气大,扶着竹竿的手稳得很,赵老实钉钉子时,她还能提醒哪里歪了,干活的默契竟比老两口还足。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的声响里慢慢淌过。沈长歌渐渐习惯了清晨被鸡叫吵醒,习惯了傍晚坐在门槛上看炊烟升起,习惯了听李秀莲絮叨村里的琐事,也习惯了赵老实沉默地把最大的那个窝窝头放在她碗里。她不再是那个在军营里挥斥方遒的沈长歌,只是柳树村一个养伤的姑娘,会在择菜时数着菜叶上的虫洞,会在烧火时盯着火星发呆,会在看到李秀莲夫妇相视一笑时,心里泛起暖暖的涟漪。
这天,她帮着李秀莲把晒好的草药捆成束,忽然轻声说:“大姐,大哥,等我伤好利索了,就留在这儿帮你们干活吧。”李秀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惊喜,又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委屈了你?”
沈长歌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把新长出来的碎发染成金色:“能留在这儿,是我的福气。”她低头继续捆草药,指尖划过粗糙的草茎,心里清楚,是这对平凡的夫妇,用一碗热粥、一件暖衣、一句关切,一点点把她从绝境里拉了回来,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家。
秋意渐浓时,沈长歌的伤口已彻底收口,只在肩窝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她能跟着赵老实去地里割稻子,镰刀挥得又快又稳,连村里最利索的汉子都夸她能干。可只有沈长歌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天傍晚,她在柴房劈柴,想试试自己的力气。斧头抡到半空时,肩窝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力道瞬间卸了大半,斧头“哐当”砸在木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她盯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曾能挽强弓、能舞长剑的手,此刻连握紧斧头都有些发颤。
夜里,等李秀莲夫妇睡熟了,沈长歌悄悄摸出藏在床底的短剑。那是她坠崖时藏在靴筒里的,剑身被河水浸得发乌,却依旧锋利。她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借着月光摆出起剑的姿势。
手腕翻转,剑尖斜指地面,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起势,熟得像吃饭喝水。可当她想提气刺出时,右臂却像灌了铅,肩窝的旧伤隐隐作痛,剑尖晃得厉害,连最基础的“穿云式”都走得歪歪扭扭。
“呵。”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嘲。曾几何时,她能在马背上挽剑如花,剑光能劈开塞北的风沙,可现在,连握住剑柄都觉得吃力。
她不甘心。
从此,柳树村的深夜里多了个身影。老槐树下,沈长歌一遍遍重复着剑招。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挥剑的动作切碎。她练得极慢,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劈刺都拼尽全力,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起初,她连一套基础剑法都走不完。练到一半,肩窝就疼得像要裂开,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只能扶着树干喘气,看着剑尖在月光下颤抖,眼眶一阵阵发热。
“沈长歌,你不能废。”她对着树影低声说,声音发哑。她想起萧庭生教她练剑时的样子,他总说:“握剑要稳,心更要稳。”可现在,她的心乱得像团麻。
她开始加练力气。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里用木桶提水,从井边到水缸,一趟又一趟,直到右臂酸得抬不起来。吃饭时,她用右手握筷子,明明能换左手,却偏要跟自己较劲,菜汤洒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剑招渐渐流畅了些,可离从前的水准还差得远。有次练到“回风式”,她想借着转身的力道带起剑花,却因为右臂无力,剑尖直接磕在槐树干上,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渗出血丝。
“又在练这个?”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沈长歌吓了一跳,剑“当啷”掉在地上。回头见赵老实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件厚衣裳,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夜里凉,别冻着。”
她捡起剑,指尖划过剑身的刻痕,低声道:“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老实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柴火往灶房走,闷声道:“去年我种的麦子被冰雹砸了,以为活不成了,结果补种晚麦,收成比往年还好。”他顿了顿,回头看她,“力气这东西,跟地里的庄稼一样,得慢慢养。”
沈长歌捏紧了剑柄,没说话。
那天之后,她依旧在深夜练剑,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功近利。她会先对着月亮站半个时辰桩,感受气息在体内流转,再慢慢挥剑,把每一个动作拆开来,一点点找回力量。
可进步依旧缓慢。有时练着练着,她会突然停下来,望着黑风口的方向发呆。那里有她的兵,有她的责任,还有……那个说要等她回去的人。她不知道萧庭生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找她,是不是以为她已经死了。
指尖的伤口结了痂,又被剑柄磨破,反复几次,终于在掌心留下厚厚的茧子。月光下,她的剑招依旧带着生涩,可每一次出剑,都比前一次更稳了些。
这天夜里,她练到最后一式“归鞘”,手腕翻转间,短剑稳稳插进剑鞘,发出“咔”的轻响。肩窝还是疼,手臂也酸,可她站在槐树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忽然笑了。
也许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巅峰,也许这只手臂永远都带着旧伤,可只要还能握住剑,只要还能站着,她就不能停下。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她的决心。沈长歌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她恢复了力气,就去黑风口看看。不管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要亲自去看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