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猛地回头,眼底满是震惊。她确实有个早逝的姑姑,父亲从未多提,只说嫁去了江南,难产而亡。
谢清宴摊开的掌心里,除了铜铃,还躺着半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沈”字——与长歌自幼佩戴的那半块,正好能拼合。“我母亲临终前将这个给我,说若有一日遇见沈家的人,替她问一句,大哥还记不记得当年一起爬过的老槐树。”
他抬眼时,眸色深如寒潭,映着廊外的残雪:“长歌,谢家欠沈家的血债,我比谁都清楚。那些构陷你祖父的人,害我母亲郁郁而终的人,如今都在朝堂上安享尊荣。”
铜铃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极了当年桃花树下,少女笑着系铃时的清脆。
“你守不住兵权,也斗不过盘根错节的朝堂。”谢清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你我联手,一边是沈家军的铁骑,一边是我在谢家布下的棋子——我们可以一起,把那些欠了血债的人,一个个拉下来,让他们给英灵冢里的人,磕头谢罪。”
长歌望着他掌心的铜铃,又看向那半块玉佩,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有些债,总得有人讨。”肩胛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可这一次,她攥紧的拳头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廊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铜铃在谢清宴掌心轻轻摇晃,叮当声里,像是藏着一个跨越了十年恩怨的约定。
正月十五的上元夜,长安街衢的灯火从朱雀门一直铺到宫墙深处。宫里的春灯宴更是流光溢彩,琼楼玉宇间挂满了各式花灯,连御道两侧的松柏都缠满了锦灯,照得夜空亮如白昼。
长歌立在宫门口,望着那片璀璨,玄色侯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扬。小皇帝的旨意是今早传来的,语气带着孩童式的执拗:“镇北侯若不来,朕便亲自去沈府请。”随旨送来的还有一盏鎏金走马灯,灯壁上“镇北侯”三个篆字在烛火里流转,倒像是某种昭示。
她终究还是来了,腰间佩剑未卸,靴筒里藏着淬毒的短刃。踏入宴会厅时,丝竹声骤然一歇,满座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忌惮,更有藏在暗处的杀意。长歌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赐座的位置,却在经过回廊时,被一抹纤细的身影拉住了衣袖。
“姐姐。”沈知微的声音细若蚊蚋,小脸在花灯影里泛着白,“太子……太子哥说,今夜要让你永远留在宫里。”她是沈家远房的旁支,去年被选入宫做了才人,平日里与长歌并不亲近,此刻眼里却满是真切的惶恐。
长歌指尖微顿,顺着沈知微示意的方向望去。灯火最盛的那处酒案旁,太子赵珩正与一个锦衣中年男子举杯,两人相谈甚欢。那男子正是谢家新任家主谢明远,父亲当年弹劾沈老将军的奏折,据说便出自他手。
“知道了。”长歌反手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语气听不出波澜,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那就让他来。”
宫宴过半,小皇帝被太后扶着去后殿歇息,歌舞正酣时,太子忽然摔碎了酒杯。“哐当”一声脆响,满殿寂静。
“沈长歌勾结北境蛮夷,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赵珩猛地起身,龙纹锦袍在灯火里翻卷,“御林军何在?拿下这逆贼!”
四周的甲胄声骤然响起,手持长矛的御林军从暗处涌出来,瞬间将长歌围在中央。长歌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寒光乍现时,却有一道白影比她更快——萧庭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前,玄色王袍已染了数点殷红,手中长剑直指太子,剑气凌厉如霜:“本王在此,谁敢动她?”
他身后的亲卫迅速结成阵型,与御林军对峙。太子脸色骤变:“摄政王要包庇逆贼?”
“逆贼二字,轮不到你说。”萧庭生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目光扫过缩在太子身后的谢明远,“谢家主带了这么多死士藏在梁上,是想趁乱取谁的性命?”
话音未落,梁上忽然坠下数道黑影,直扑长歌。就在此时,一道青衫如飞鸟般掠出,手中铜铃摇出急促的脆响,折扇开合间,已挡在黑影身前。谢清宴的墨发被风掀起,眼底却燃着决绝:“谢家出了谢明远这等构陷忠良的败类,当由我亲手清理门户。”
折扇点倒两名死士,他转头看向长歌,掌心的铜铃在厮杀声里格外清亮:“说好的联手,我可没迟到。”
三方混战瞬间爆发。御林军的长矛、王府亲卫的长刀、谢家死士的短刃交织成网,撞翻的酒案、碎裂的灯盏、散落的锦缎混着血迹铺了一地。走马灯被剑气劈碎,鎏金的“镇北侯”三字在火光里蜷曲,碎片落下来,竟像一场滚烫的雪。
长歌挥剑劈开迎面而来的长矛,余光忽然瞥见宫墙之上。那里孤零零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是本该歇息的小皇帝。他扒着墙垛,小脸被下面的厮杀吓得惨白,眼里滚满了泪珠,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那一刻,长歌忽然懂了。
太子急于除掉她,是怕沈家军成为他篡位的阻碍;萧庭生护她,是要保下沈家这枚制衡太子的棋子;谢清宴入局,是为了清算家族旧怨。而小皇帝……这个年仅八岁的少年天子,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春灯宴不是庆节,而是各方势力摊牌的棋局。
剑锋刺穿敌人咽喉的瞬间,长歌抬头望向宫墙。小皇帝的目光与她撞在一起,那双眼眸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属于孩童的绝望。
她握紧了剑柄,指腹碾过冰凉的剑身。这一局,早已不止是沈家的生死,也不止是太子与摄政王的权斗。从她被召回京城的那一刻起,棋盘上落的每一颗子,都在撬动着大胤的江山。
灯碎如雨,血溅阶前。长歌提剑转身,迎向又一波袭来的敌人,玄色侯服在火光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战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