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最常做的事是掰着手指一天一天算离十八岁还有多久，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就意识到——我是块被劣质胶强行粘合的残次品，轻轻松松就碎成满地玻璃渣。十四岁的时候我逼着自己抛掉以前积攒起的所有写作习惯从头开始，那会儿惯用的意向千奇百怪。我写莎士比亚，写荆棘玫瑰，写找不出韵脚的十四行诗……写到筋疲力竭头痛欲裂，就沉下来缩进夜色里，靠耳机鼓点叩击心脏。

近来最常用的隐喻是桃源——最无瑕的乌托邦，最纯粹的桃源。我能从各种意象里找出它的影子，或许只是特指文字。

并不是所有苦难都需要辨驳，人总在不断放大自己经受的苦难，可纠结和无措本就是凌架于世俗的郁结，是人性的构架，交错勾织成我张皇的少年期。青春期试探的触角只会和理性纠结，缠成团滚成圈，一步一缺，圆不了我无妄疯癫的梦。

空虚的外壳裹着很沉的内核，一不小心就会爆裂开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郁想和妄念赤裸裸摊开在人前。跳脱和疯癫是保护色，把真实的自我藏起来，就能把纷扰的外界隔绝开，留下的就是我最纯粹的桃源。

心里有一支小算盘日复一日地推演着我的未来式，可是崩断了线珠子散了一地也理不出头绪。太远了，那些靠近的，纷杂的，郁结的世俗，浓稠且黏腻，沾上了就抛不掉，而我一心想逃，却几乎忘了所谓桃源本就是幻境，是我为自己一手缔造的乌托邦。

有时候会觉得身体里像住了朵乌云，灰沉沉却柔软细腻毫无恶意，像个迷了路的栖客。极偶尔的时候它会落点雨粒子，沾湿我心脏一角，但只要拧一拧晒起来，很快就能干。

有时候我真的想做一片云，无所谓晴云雨云，无拘无束，静叙人间。

混乱的现今，无妄的未来——我快被如影随形的期愿撕裂。法术通天的大人永远站在至高无上的山巅，一棒子可以敲死热血赤诚，一捧冰可以熄灭少年轻狂，而我无力反抗，沉默注定是我的坟床——换言之，沉默是所有情绪的坟床。可他们眼底的希冀那么滚烫，灼得我近乎掉下泪来，于是我只能在情绪的深渊沉沦。

这场幻梦没有尽头，我自顾自挣扎却无济于事。

好累，心脏太沉却抛不掉，一睡不醒几乎是奢望。混混沌沌浮浮沉沉，曾经炽热滚烫的情感被丢在角落蒙灰，直至长出霉斑。

青春期的一切都有时效性。

矛盾体的特质在于只要一星火花就能把骨子里的疯癫跳脱炸上皮相，但也同样的有一点介质就可以裹挟缄默沉到湖底。

而我渴望在心绪封顶的刹那把自己丢进福尔马林，悸动的心脏停滞，时效性就戛然而止。

谁说定格在限定时刻不是种幸运？郁色蔓延的时候我会变成琥珀，松脂凝着香，晶莹剔透地悬于高梁之上。

死亡本应与高雅挂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