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的故事太多太多,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被她珍藏进坛子,与泪水共同酿成遗忘。引渡人撑着船归来,把泪水搬进后院。那些结了冰的泪水,是她的火引,是她对抗这永世孤寂的法宝之一。
“不巧了,你来的迟。那个孩子已经上了桥。”“人各有命罢了,至少这河水也通忘川,她们还是能相见的。”
汤,把一生的执念放下,轻盈的魂魄自然能通过没入浓雾的奈何桥。酒,苦痛郁结,魂魄被泪水浸透,太过沉重。玄色抽去其中鲜红,最后沉淀成无法反抗的乌黑。她们的故事从此封藏。
孟,她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呢?早就忘了。引渡人说,想不起来的过往便没必要想起,那一定是最最深刻的,不愿记起的悲伤。这句话被来来往往的过客反复验证,成了一条铁律。她猜想,自己或许是暴死的,毕竟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痕迹。日复一日,在荒凉的驿站讲故事成了她唯一的消遣,对了,还有一个待了更久的引渡人陪她。
或许,自己也曾有过一个很精彩的故事吧?
当然了,孟不会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结很久,酿酒熬汤都不是容易差事,自然也没那么清闲。
引渡人捧起这一对河灯,一只其上有半只蝴蝶,另一只花纹是一只鹰的翅膀。各有对方另外半边。他悠悠长叹,摸出两朵彼岸花作为她们的灯芯。远远望去,忘川无边无际的水面上飘满温暖的火光。其中,两盏燃着幽蓝冥火的河灯并不如预想中显眼。逝者最后一丝温情与纯善化作河灯往返人间黄泉,把古往今来多少人的哀思眼泪寄来,化为入口的缠绵的酒。醉忘一身孑然,余生寂寥。引渡人没有名字了,他摘下兜帽,向着这些水面上固执的火再三下拜。他的脸与玄叶一般爬满虬结艳丽的彼岸花纹路,狰狞而妖冶的纹路。长篙已经浸润的光洁黝黑,波纹一圈圈荡去,大片的河灯颠簸。桨声,灯影。
“彼岸花海天连天,河灯引魂——斯人谁与归焉?祝祷祈归兮……”
那个美丽的少女,为什么会那样悲伤呢?为什么会那样痛苦呢?梦,不醒才是她的归宿么?梦离不开她的驿站,否则,她应该会向往彼岸的那一片花海吧。梦是他渡船的第一个客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过往的人。他摆渡了上千年,渡人,渡魂,渡心,不渡己。他有些好笑。众生的故事,梦知道。梦的故事,他知道。可他的故事被他自己遗忘后,却无人拾起了。他来往忘川之上,渡过那么多人,只有自己,注定要在渡船上漂泊永世。
酒味苦涩,崔光站在桥中段,痛苦地发出一声悲鸣。像鹰濒死的哀鸣。“她不在这里!”一双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脚裸被捉住,崔光惊慌地想挣脱,先前那个女子的脸也悄悄浮出水面。崔光对上熟悉的蓝眸,一愣。对方脸上狰狞的花纹褪却,日思夜想的容颜显露。“我在这里。”熟悉的,摄人心魄的微笑。崔光跪到石板桥面上,双膝传来长久而空洞的痛感,心跳声仓皇,急促。乌叶半长的发像水草一般在水里散开,崔光想到塞壬,有些忍俊不禁。乌叶的手抚上崔光的面颊,替她拭去不知不觉中滚落的泪珠。“你的手好凉啊。”明明你是最怕冷的人了,在这里等我,笨死了。可是……想起花海里对方悲哀的神色,崔光窒息一刻。
“让我抱抱你。”站在水上,崔光感受着平静的水面像沼泽一样吞没自己。她干脆坐下,双腿已经完全没入水中。乌叶着急的托住他的腿,崔光笑着摇头,入水的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来了。”河水很冷,刺骨的冷,比失血过多,濒死那一刻还冷。但这次她不再害怕了,她的神明正沉睡在她身边。“再等等我。”
没顶不过是一瞬的事,崔光感到体温被相拥者迅速掠走。她们还在向下沉没,崔光看见了河底的皑皑白骨,笑了。哪怕是圈套,她也认栽。“大骗子。”笑骂一句,寒意沁骨,对方却用力摇了摇头。“真的是我。”她扯松领口,锁骨上纹的蝶翼让她呆愣,可是在水中,她没有眼泪。原来如此,真是个可爱的巧合。自己锁骨上,恰好纹了另外半边翅膀。原来,她们都没有独自赴死的胆量,只有对方,能给自己坚持前进的勇气。路尽头,是你。
拥抱自己,崔光面带微笑沉入河底。她身侧空无一人。或许应该感谢孟为她织的这场美梦吧,她很幸福。善意的谎言,心知肚明的微醺,最初的,也是最温柔的虚妄。释然,放手,忘却,最后世界坍塌,无数久远而不必要的东西都被流水带走。只剩下一个名字可以娓娓道来。乌叶。乌叶。
少女沉睡在白骨丛中,安详沉静的神态想来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幽暗神秘的光影在这坟场中穿梭、舞蹈,画面和谐而诡谲。一条鲜红的发带顺水游来,被一侧的白骨挂住,像是一个墓碑,或是一面旗帜。等到来年中元,将有无数河灯嬉闹着,承载着遗憾与祝福飘向日出之地,从这里,飞往灯火阑珊的人间。
千年万岁,年年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