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海天连天,河灯引魂。斯人谁与归焉?祝祷祈归兮,祈罪乎,续前缘,饮一掬忘川...”
值得么?她不知道,但对方的最后一舞也永远烙在她魂魄深处。那一首《惊鸿》十指作引,心血涂弦,可仍换不到她一回眸。玉佩被她摔在地上。两人都未料到薄雪下坚硬的碎瓦,她面上一抹挚痛色分明落进眼中。鲜红的发带脱手而出,在皑皑白雪中翻飞半响,虚弱的病体没有捉住它的可能,决然的她。从来都是像个笑话的她一厢情愿。玉佩和发带还是被她偷偷捡了回来,后来自挂,顺着不冻的河飘荡流浪,百水通忘川。玉佩被她葬在花下。至于魂魄,拿去做了这个注定不公平的交易。
就让她再做一个不醒的梦吧,她这个自私的人也到了谢罪的那刻。
当时她还不是跛足,还能跳舞,绫袜锦鞋染了酒污便抛,最是风光无限。她被赎,遇良人,携手共谱才子佳人的优美佳话。那些个不眠的春夏秋冬,她们共用好看的首饰,私语胭脂的品相,铆足了劲比较谁的才情更高,诗词歌赋更胜一筹。那天,她站在手植的一树海棠下,她一身劲装倚在树杈上。玄字是她赐她的,她将其刻在玉上,她笑着,海棠染红了双颊和眼尾。她说,她们下辈子也要好好的。
生者,果然不应轻易将身后事许诺。一叹世事无常,二叹尘面鬓霜,三叹求而不得,四叹终有一醒。
玄叶蹲坐在忘川边,以泪洗面。忘川上河灯飘飘荡荡,又有好几个被不时掀起的浪花拍沉。她随手捞起一只,看见里面的寄物是一泓眼泪。她叹了口气,用手掬起一捧忘川水。沐去面上血污,交织的彼岸花纷纷退却,恐惧有如实质。只在刹那,少女极美的容貌出露。妖异的紫眸流尽了血泪,在忘川水的荡底下变得灰蓝,又一点点亮起来,最后转为纯净的冰蓝色。玄叶涤去全身的血污,终于昂首,却因一时不慎,有一盏眼泪飞溅到她面上。再睁眼时,饱含着悲痛的泪水沉淀在眼底,双眸变得浑浊不堪。
想起往事,玄叶自嘲地笑笑。又一次站在忘川这侧,她带来了一身的枷锁和束缚。
让我跳下去吧,我还能再跳一曲《惊鸿》呢。
这一次,她的双臂不再柔软灵活,甚至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可悲而可怜。但她依旧像过去任何一次那般专注,燃尽全部起舞。身披镣铐的鹰仍执意飞翔,以心跳的频率撞击铁窗,折翼落羽,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她还能跳舞,她还要跳舞,她会一直跳下去的。锁链束缚她的延展,重镣让她步履维艰,但她的最后一舞也不会对不起任何人。忘川水烧心蚀骨,溶肠穿肚,她深知演出即将谢幕。当然,她坚信,她的退场也将同过去任何一次一般辉煌而从容。玄叶昂首,敛眸微笑。
是水吞咽的声音。锁链断裂一地。河边只剩下一件血衣,一盏未入水的河灯。
那朵彼岸花在在她的手腕上蠢蠢欲动,身后的怨灵不如何时不见踪影。崔光却觉得莫名心慌,不自觉加快脚步。奔跑。有铃声由及近,是一片。混乱的嗡鸣声刺痛了她的神经。她只觉得,在呼吸不畅的奔逃中,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脏,律动愈加焦躁。花海似乎有了生命,正好整以暇地等待猎物自己慌不择路撞进陷阱。路还有很长要走,可是呼吸已然失衡,恐惧已然寄生。与之伴生的,还有不甘和愤恨吧。
为什么。凭什么。两个月罢了,还是追不上她么?等等我啊,实在……跑不动了啊。
蝴蝶根本无法适应高空,又何谈追随呢?鹰为了遇见蝴蝶,向下坠落;蝴蝶为了遇见鹰,向上飞翔。可他们偏偏相遇在一个那样冷酷的高度,鹰无法展翅飞翔,无力更改陷落的命运;蝴蝶被气流裹挟,刮上苦寒的空中。注定的悲剧,就算其中的过程再如何意难平,死局亦无解。
崔光再醒来时,却是发现正置身一渡船上,船头人撑一支长篙,河水荡开,没有尽头。崔光并不搭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船尾的灯。想来,这是引渡人了吧。苦海无边,却由不得她回头。没有退路的人哪有回头的权利呢?河灯沉浮,载着无数年来无数人的哀思,借百川,入忘川。引渡人长篙一挑,满满一串河灯落进船舱,不过四五番,舱底便满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引渡人兜帽下传出:“丫头,帮个忙,把里面的水倒进瓶子。”大部分河灯里都是那种浑浊,沉重的水,也有一部分,里面结了冰,引渡人就会亲手接过河灯,小心地把碎冰装进另一个玻璃瓶。恍惚间,崔光竟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渡船上有淡淡的水腥气和潮湿感,崔光想起那个似乎很遥远模糊了的尘世里,家乡那春的烟雨迷蒙中,水巷里浅浅的桨声灯影。
时间有一种粘滞感,或者说 从她跋涉,踏进花海之后,时间就成为了过去的老古董。她反倒有些喜欢上这单调乏味的工作。舱中不知不觉堆满了盛水的瓶子,引渡人长篙一打,他们开始返航。渐渐地,忘川上起雾了。水声汩汩,崔光居然有些困倦,她又睡着了。引渡人心下感慨,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历经十世的魂魄会剩下那么清澈的残念。这个交易,不亏。
“丫头,上岸吧。孟等你很久了。”
崔光对着远去的摆渡鞠了一躬,腕上的彼岸不知何时枯萎了。干瘪得堪比一片冬季蜷缩的落叶。伤口结了痂,已经不再痛了。至于那个禁忌的名字,崔光苦笑。自己果然还是被她抛弃了么?路已经没有那么长了,但仍旧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
那座石桥荒草丛生,石碑无字,苔痕霉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阴风阵阵,崔光放心些许。石桥这一端不远处有一家古色古香的驿站。崔光寻找半晌,疑惑的进了冷冷清清的驿站。
有一貌美妇人款步下楼,一手凭着栅栏,另一手挑着一杆长长的烟枪。“小姑娘,喝点什么?”她身上的烟味淡淡的,透着雾感。她嫣然一笑。“彼岸作烟丝,哀痛为火引。小姑娘,用你腕上那朵彼岸花,只付得起一碗汤钱,或者一盏杜康。”崔光并不言语,在开口时答非所问:“店家,你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有两个女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后来有一个抛弃另一个自杀了。”崔光很平静,语气淡漠。“后来另一个也死了,但之前自杀的那个女生,没有像她许诺的那样,留在原地等他。她失约了两次。”
“那我回赠你两个故事吧。”孟懒倚着柜台,添了一撮烟丝。烟气缭绕。“愿闻其详。”
“第一个故事有些许过时。大户人家的公子救下沦落风尘的女子,公子竟是女儿身女扮男装。二人抚琴起舞,好生逍遥。可是世事难料啊,那小姐患上重病,怕挚友痛苦,强忍悲色提出一刀两断,把对方送到了至美的江南。对方委屈,愤恨,在一年后回到北城想问个清楚,一打听,那小姐逝去半年了!”
“那位小姐在我这儿歇过脚,最大的心愿是转生去那她不曾见过的,有挚友的江南。”
崔光有些唏嘘,孟的故事却远未结尾。“那个舞伎用发带自缢后,用下一世的鲜血和感情,坎坷多舛的命运,和之后永世的孤寂去换得再与她相遇四年光阴。随后回归忘川,从此成为无知无觉的河灯承载哀思。”
“第二个故事……也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孩子患有天生的疾病。这病啊,赠与她无与伦比的才华和机敏,却也将随时封冻她的生命。这么个骄傲惯了的孩子,怎么能容许挚友看到自己一天天失去神智的模样?死后……”孟顿了顿,“后来……挚友也来了。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在我这儿喝的酩酊大醉,乘醉走上了那边那座桥。”孟意有所指,幽幽一叹。“她明明已经等了很久了,在对方来找她时,怎么又不敢相见了呢?”
“谢谢您……给我来一壶酒。”以慰这一路颠簸,慰这一路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