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 彼岸

为什么死后，还是会痛呢？

 崔光并没想到，当她醒来时，尖锐的痛仍如影随形。冥冥中，她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但她在等，等她的引路人带她度过这片彼岸花海。悠扬的铃声由远及近，这个来接他的纸扎人，看着只是个小姑娘的样子。

 引路人随手扯下一朵彼岸花覆上她的手腕，接触到鲜血的瞬间，花丝疯长，蔓延，紧紧裹住了她的伤口。疼痛，如影随形，不曾有所消退。引路人踮着脚尖来去，像一个不稳的，系在小孩手腕上的气球。崔光向前迈出了一步，又一步，花枝被折断，花瓣被泥泞，她浑然不觉。引路人手里提着明亮的小灯笼，帽子后面有长长的帽带，末端系了一个铃铛。“叮铃...叮铃...”它不曾回头，明明没有嘴巴，却唱着童谣。崔光听着听着，苍凉感引起她一阵辛酸。

 “彼岸花海天连天，冤源缘怨。一生苦海无边。过客莫强留，莫回头，向前走，忘川水三千。一碗汤钱，忘却前缘长桥边。叹奈何，轮回道，过往都如烟。彼岸花海天连天...”

 她走着走着，感觉已经走了很久了，脚下的路还是很长很长。没有回头的必要。直到他听见，重镣相叩声。引路人空洞的，彩绘的眼睛处，有水一样的东西渗出。随着她们的脚步，花枝相摩挲，像一片低声的啼泣。歌谣在不知不觉中换了词，像温柔哀伤的挽歌。

 “彼岸花海天连天，冤源缘怨。一生苦海无边。过客请忘却，请放手，向前走，忘川水三千...”

 “将不安忘却，将苦痛忘却，放下未了遗愿，放下心结...”

 “彼岸花海天连天...”

 突然呈现在脑海中的景象依旧能引起崔光的生理性反胃，她感到痛苦，蹲下身，抱住头。歌谣依旧回响，像传唱了千万年，带着沧桑的岁月款款而来。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模糊动荡、撕心裂肺的回忆也一点一点清澈起来。

 那座兀立的烂尾楼是一个不祥的诅咒，也被江城闲得发慌的人们戏称为自杀圣地。为此当崔光又发现了舐血的人群对楼顶那个人影虎视眈眈时，心中并无太大波动，只想着赶紧离开。可是，那纤瘦孤高的剪影，似乎能与记忆里的什么东西重叠上。

 “哎呦呦！怎么还往下扔东西！”人群厌恶地散开一点，崔光这才发现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不知何时带她挤过人群，正站在拥挤的前排。此刻，那一点闪光的金属分外刺目。强烈的阳光晒得她头脑发昏，在这个炎热的十月，人群中总是有刺鼻的汗味弥散。地上是一条项链，廉价却珍贵的黑色双蝌蚪符项链。不会的，这个款式的项链很热门，不可能那么巧的。

 “要跳了！”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崔光机械地仰头，日光太过炫目，她看不清那个本就纤瘦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双臂，背对深渊向后倾倒，双腿用力一蹬。呼啸的风从她身侧掠过，楼层实在太高，坠落的过程也太过漫长。头脑有充血的痛感，他感觉到自己那一蹬可能引发了转体。如秋叶零落时，她瞳孔骤缩，强烈的后悔在那一刹席卷了大脑。可地心引力已不容她辩驳什么。

 像一颗投进深水的炸弹。

 错不了。这个...太多太杂的信息涌进大脑，一瞬间她无法作出任何有效的回应。或许是一刹，也可能过了亿万年，他呆愣的伸出手，做了一个接的动作，再仰头，那个太阳里的人已不见踪影。

 接住了吗？

 掉下来了哦。

 刺鼻的血腥味在口鼻中呈指数爆炸般增长，崔光听见有一根不堪重负的弦，崩断了。极其自然地跪倒，在她面前脸朝下的那个女生，昨天还在一脸故作伤感的吟诵“念桥边红药”，今天就为她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姗姗来迟的警车和救护车疏散了人群，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天高海阔，却从此再无她一席之所。所有曾经的约定和誓言通通幻灭，因为另一个人已经被风扼死在她们曾共同向往过的天空。她们何错之有？竟遭遇神明如此不公的审判。这个...骗子。为什么要离开她，为什么...背叛她！

 引路人不会怜悯她，它只是停下脚步，静静的等着崔光，连一个回首都不屑施舍给她。彼岸花越发妖冶，之前死去的花上又开出新的彼岸花，轻轻地，在没有风的这里摇曳着。天边有猩红的云席卷而来，压的极低，像是凝固的悲痛。天际尽头那个身披枷锁的人正在靠近，步伐极缓，极为沉重。不会有引路人来接这种罪人的，因此，他们大多从此迷失在彼岸花海，成为养料。

 大抵已经无人能够辨认她的本来模样，狰狞的彼岸花放肆地在每一寸皮下绽开，交织着鲜红的谱线。双眸紫色幽幽，面颊血泪未干。每一根错位或碎裂的骨头给她带来的痛楚都难以忍受。或许是奇迹吧，她以如此残破的身躯游荡了两月有余，居然遇见了行人。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只好挣扎着带着重镣相叩的沉重声响靠近那个苍白的灵魂。受惊的女生抬头，目光相撞。玄叶想逃跑。血泪涌流，她狼狈的擦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崔光已然发现她。

 “彼岸花海天连天，渊源冤缘。花开黄泉路边。不期再相见，再离别，向前走，忘川水三千...”

 引路人的灯笼最后明灭几番，还是熄了。她们脚下的彼岸花忽然全部凋落，一片殷红中凭空长出一条嫩绿的坦途。崔光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彼岸花开一千年，花叶生世不相见。小女孩朝两人拜了拜，通身燃起大火。崔光眸中，焰影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对她笑。有什么东西落出纸人身体，是一块碎玉，叶片的形状，沿着叶脉整整齐齐断开。玄叶呆愣愣的看着，忽而释然，亦步亦趋跟着崔光踩上这条漫漫长路，崔光并不理会这位面目狰狞的不速之客，只是恍然间觉得对方眉眼有几分熟悉之感。并未加以深究，前路还长，莫回头。

 蝴蝶蹁跹的姿态也曾让高空的鹰羡艳不已，它愿意为之敛翅驻足，迷恋一刻蝴蝶生来就拥有的整片花海。女王站在最高的塔楼上，也会偶尔回忆塔下塔外久违了的人间。这些都是她的侍卫所不知道的故事。回忆各有残缺的她们肩负同样沉重的苦痛，从这无主之地蹒跚而过，远远听见水声，夹杂着绵长的呜咽。他们参差合唱，为自己，为过客，为无数从花海中脱身的人歌唱。却如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及。只能隐约分辨出波光粼粼之上摇曳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