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追光者独白

十月十日。

它无处不在。

在医生浅褐的虹膜里浮沉，在窗玻璃的直栏横栅间凝固，在病历单“幻觉”那栏墨迹里膨胀、蔓生，最终盘踞心口，成了剜不去的刺。

乌叶。乌叶。对不起。是我的钝感，没能穿透你骄傲的盔甲，窥见内里崩裂的声响。是不是我再敏锐一分，就能拉住你，免你坠入那狼狈的尘烟？

是我的无能，未能筑起堤坝，挡住涌向你、将你逼至悬崖的潮水。是不是我再强大一点，就能为你劈开一条生路？

没能接住你。

这是守护者的失职，更是…朋友的彻底溃败。

我爱你。我恨你。我对不起你。乌叶。再见。

当所有人都在说：放下吧。

母亲泪眼婆娑，多年沉寂后的关怀落在肩头，那么轻，那么陌生。在她模糊的泪影里，我看见了外婆的脸。

我想外婆了。

我想你了。

想你的微笑，想你的骄傲，想你清亮的歌声直冲云霄，想你故作漫不经心时微红的脸颊。到底遇见过什么，才会让如此可爱的你义无反顾的选择坠落，选择抛弃我，选择让我独自承担人世间的无数波折，无尽的孤独。

药丸很苦，让人反胃，想吐。针尖刺破皮肤，疼痛让大脑陷入混沌，血珠洇开刺目的红。那里没有你，这里没有你。没有外婆的屋檐，没有你的温度，这苍茫人间便失了我的归处。外婆乡音犹在耳畔，她的葬礼上却只剩陌生面孔干瘪的哭嚎。她的坟冢在寒风中瑟缩，除了我，莫非这世上再无人记得她曾温热过？那你呢？乌叶。你的葬礼也很孤独。喧沸如市集的葬礼上，秃鹫般的记者们挤碎本该寂静的默哀，将天才的陨落当作他们狂欢的盛宴。他们舔舐你未干的血，啄食你未冷的骸骨。而我又一次在攒动的人头间失了坐标。天地辽阔，无处容我。

崔光，催光。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褪尽了夏日的浓绿，染上枯槁的焦黄，打着旋儿零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萧瑟的、深入骨髓的凉意。护士查房时无意间提起，预报说明天会有一场不小的雨。我的心猛地一抽。

乌叶，你走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夏裙吧？就是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去江边看烟火时穿的那件。那天风很大，你把头发高高束起，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骄傲的旗帜。你笑着说风里有自由的味道。现在呢？这深秋的风，这即将到来的冰冷的雨，刮在你沉睡的、只覆盖着薄薄一层泥土的身躯上，该是怎样的刺骨？你会冷吗？那件单薄的夏裙，如何能抵御九泉之下的寒？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我多想，多想现在就冲破这医院苍白冰冷的墙壁，跑到你的坟前。不是带着花，那些东西太虚伪。我只想带着一颗被掏空又被悔恨填满的心，带着一肚子没来得及、没勇气、没机会说出口的话。我要跪在那片新翻的、带着湿冷土腥气的泥地上，絮絮叨叨说上几天几夜。说说那些藏在心底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恐惧；说说你转身离去时，我伸出去却只抓住虚空的手；说说你最后那个电话里，我本该听出的异样，却被我该死的“尊重”和“不想打扰”所忽略的蛛丝马迹；说说我有多想你，想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想得每个夜晚都像在无边的冰海里沉浮；说说我有多恨你，恨你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兵荒马乱的人世间，独自面对这漫长的、没有你的、令人窒息的寒冬。我要把这些话，像种子一样埋进你的坟土里，或许，或许它们能穿透那层隔阂，抵达你安眠的所在，让你知道，你并非孑然一身地坠入永恒的黑暗。至少，还有我在尘世的这一头，为你痛彻心扉。

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手续办得很快，医生公式化地嘱咐着按时服药、定期复诊。我麻木地点头，心早已不在这里。走出住院部大楼，一股强劲的冷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我的衣领，瞬间卷走了病房里那点虚假的暖意。天气已经很冷了，冷得呵气成霜，冷得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我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仰头看了看铅灰色的、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的天空。这寒意，比任何针剂扎进皮肤都要真实，都要深入骨髓。

我来找你了，乌叶。

等等我。这条路再冷再长，我也要走下去。终点是你，也只能是你。

“…日记本末页被鉴定为大量血迹覆盖，并伴有稀薄浅红色晕染痕迹，…如今已完全沉淀为暗沉无光的深褐色。据悉，这位不幸离世的少女生前曾是本市备受瞩目的天才学生乌叶最为亲密的挚友。此事件再次引发公众强烈质疑：我们的心理教育体系是否存在致命漏洞？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是否真正得到了应有的重视和有效的干预？悲剧的根源究竟在…”

母亲似乎也受不了这令人作呕的喧嚣，她猛地拿起遥控器，“啪”的一声，掐断了那喋喋不休的噪音。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仿佛要驱散屋内淤积的浊气。深秋凛冽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抹微弱的色彩闯入了视线。一只小小的、翅膀边缘有些残破的白色蝴蝶，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冷风裹挟着，跌跌撞撞地飞进了室内。它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扑腾了几下，最终，精疲力竭地落在了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凋零的盆栽花瓣上。那曾经娇艳的花朵，如今只剩下枯槁的褐色残骸。蝴蝶纤细的触须微微颤抖着，翅膀上的鳞粉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微光。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迷途的、找不到归处的魂灵，在这深秋的寒意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