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清晨总带着水汽,江逾白刚打开医馆门,就见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堆着堆药渣,被露水浸得发胀。
是他昨日倒掉的。按江南习俗,药渣倒在路口,被人踩过能“带走病气”,他虽不信这些,却也随了当地的规矩。可今日这堆药渣,明显被人动过——原本混杂的甘草和当归,被分拣得整整齐齐,最底下还压着些他没见过的药材,带着北地特有的苦寒气。
江逾白蹲下身,捏起一片根茎发黑的药材,指尖猛地一缩。
是麻黄。
而且是极北之地的野麻黄,性烈,能治风寒咳喘,却也伤肺。谢昌胤的旧伤里,最忌这种药材。
谁会把这种药混进他的药渣里?
“江大夫,早啊。”卖花的阿婆提着篮子经过,见他盯着药渣发愣,笑着说,“今早天没亮,就见个穿黑衣的汉子在这儿扒拉药渣,我问他干啥,他只说‘看看大夫开了啥药’,凶得很呢。”
黑衣汉子?
江逾白的心沉了沉。是侯府的人。
他们在查他的药方,或许……是想从药渣里看出他有没有为谢昌胤备药。
他站起身,没说话,只是拿起扫帚,将药渣扫进簸箕里,倒进后院的火堆。火苗“噼啪”窜起,将那些药材连同野麻黄一起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被风吹散了。
阿婆在旁边看得咋舌:“江大夫这是咋了?往日里倒药渣都很小心的。”
“没什么。”江逾白放下扫帚,指尖还残留着烟火气,“有些东西,留着碍眼。”
他转身回医馆时,正撞见苏清弦站在阶下,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米糕。“刚听说有人在药渣里找东西?”苏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了然,“是侯府的人?”
江逾白点点头,接过竹篮,米糕的热气透过竹篾渗出来,暖了指尖,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他们想知道我有没有为谢昌胤备药。”
“你备了吗?”苏清弦问。
江逾白沉默了。
昨夜咳得厉害时,他确实翻出了当年为谢昌胤配的止咳方,甚至想过托人送去北境。可天亮后看着那堆被翻动的药渣,所有的念头都被掐灭了。
他若真备了药,岂不是坐实了还念着旧情?谢昌胤只会更有恃无恐。
“没备。”江逾白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的身体,自有太医照料。”
苏清弦没再追问,只是从竹篮里拿出块米糕,递到他嘴边:“刚出锅的,甜的。”
米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江逾白却尝不出什么滋味。他望着苏清弦温和的眉眼,忽然想起谢昌胤吃米糕时的样子——这人总嫌甜,每次都只咬一口,剩下的全塞给他,说“给你补补”。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像药渣里没烧净的火星,一点就着。
午后,苏清弦带他去后山采薄荷。山径旁的蒲公英开得正好,白绒绒的花絮沾了他一衣襟。苏清弦帮他摘下来,指尖碰到他的领口,轻声道:“谢昌胤的人若再来扰你,我去跟他们说。”
江逾白摇摇头:“不必。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
“可你留在这里,是自由的。”苏清弦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谁也没资格来窥探你的日子,更没资格用过去绑着你。”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在应和苏清弦的话。江逾白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忽然觉得,那些被翻捡的药渣,被窥探的药方,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此刻站在江南的春光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边是温和的人,不必再看谁的脸色,不必再为谁熬药到天明。
这就够了。
他伸手摘下一片薄荷,凑近鼻尖,清冽的香气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阴霾。“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下山时,夕阳正落在医馆的屋顶上,金闪闪的。江逾白回头望了眼巷口的老槐树,那里空荡荡的,再没有黑衣人的影子。
药渣烧了,念想也该烧了。
至于谢昌胤……
江逾白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鞋,笑了笑。
他的药渣里,再也不会有北境的野麻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