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是在整理药柜时,发现那封信的。
信封是侯府特有的暗纹锦缎,边角处沾着些干燥的血迹,像是从战火里捞出来的。他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发颤,拆开时,信纸哗啦啦掉出半片干枯的梅花——是镇北侯府梅林里的品种,花瓣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缺痕。
信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手不稳。
“逾白,北境雪大,帐外的梅花开了,像极了那年你站在梅林里的模样。”
“亲卫说,江南的桃花该谢了,你若还在,定会采来泡酒。”
“咳得厉害,太医说我没多少时日了。护心丹你既不要,便烧了吧,省得碍眼。”
最后一句的墨点晕开一大片,像是落了滴泪,又像是咳出来的血。
江逾白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被揉得发皱。他认得这字迹,是谢昌胤的。从前为他抄兵书时,这人总嫌他字软,亲自提笔示范,笔锋凌厉如刀,哪像如今这样,连笔画都歪歪扭扭。
“咳得厉害”“没多少时日了”……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想起谢昌胤中箭时苍白的脸,想起他夜里压抑的咳嗽声,想起陈伯红着眼圈说“药石难医”。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转身想去翻医书,脚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江逾白,别傻了。
这或许又是谢昌胤的手段,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示弱来逼他回头。他摔碎母亲玉佩时的狠戾,宴上命人杖责他时的冷漠,难道都是假的?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连同那半片梅花,一起扔进了炭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字迹吞噬,梅花在火中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撮灰烬。
做完这一切,江逾白却站在炭盆前,久久没有动。炭盆里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烫,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又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谢昌胤为他挡过暗器,伤口深可见骨,却笑着说“小伤”;
他染风寒时,谢昌胤彻夜守在床边,笨拙地为他盖被子;
那年梅林落雪,他冻得发抖,谢昌胤脱下披风裹住他,自己在寒风里站到天明。
这些……也是假的吗?
“江大夫?”
苏清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关切。江逾白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本书,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
“怎么了?”苏清弦走进来,将书放在桌上,是新刻的《本草纲目》,“刚从城里书店看到的,想着你或许需要。”
江逾白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什么,许是炭盆烟大,呛着了。”
苏清弦没拆穿他,只是拿起炭盆边的火钳,将那撮灰烬拨得更散:“有些东西烧了,也好。省得看着心烦。”
他顿了顿,又道:“书院的杏花开了,明日辰时,一起去赏花?”
江逾白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点了点头。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时,竟真的咳了起来,一声声停不下来,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他摸出苏清弦之前给的润肺药,就着温水吞下,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
黑暗中,他想起谢昌胤信里的话:“咳得厉害,太医说我没多少时日了。”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彻底无动于衷。
而此时,北境的军帐里,谢昌胤正捂着嘴剧烈咳嗽,手帕上又添了几点刺目的红。暗卫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侯爷,江公子……把信烧了。”
谢昌胤放下手帕,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早就该想到的。
江逾白的心,比北境的寒冰还要硬。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自己则走到帐外,望着漫天飞雪。
梅花开得正盛,像极了那年江南的春色。
他拿出一枚玉佩,是照着江逾白母亲那枚复刻的,边角特意留了个小缺口,和当年那枚一模一样。他摩挲着缺口,低声道:“逾白,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听我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
哪怕……只有最后几日。
雪落在他的玄色披风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像给这道孤独的身影,裹上了一层冰冷的铠甲。
江南的杏花,很快就要开了。
可北境的雪,还没有停。
江逾白不知道,那封被他烧毁的信,那句“没多少时日了”,究竟是谢昌胤的计谋,还是……真的。
他只知道,这个夜晚,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