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说下就下,午后还晴着的天,转眼就被乌云压得沉甸甸的。
江逾白正在医馆整理药材,就见书院的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冲进来,头发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冻得嘴唇发白。“江大夫!先生让我们来拿些驱寒的药,好多同窗都淋了雨,有的已经开始打喷嚏了!”
领头的学生红着眼圈,手里还攥着半本被雨水泡皱的《论语》。江逾白连忙找出姜茶和风寒药,分装成小包递给他们,又嘱咐:“让先生也喝点,别硬撑着。”
学生们刚跑出去,雨就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江逾白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抓起伞就往书院走。
书院的大门没关,雨水顺着门檐汇成小瀑布。江逾白刚踏进院子,就看见苏清弦站在廊下,正踮着脚修补一盏被风吹破的灯笼。他身上的月白长衫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手里却还小心翼翼地捏着半片残破的灯面。
“苏先生!”江逾白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将伞举到他头顶。
苏清弦回头,脸上沾了点糯米糊,看见他时愣了愣,随即笑了:“这点雨,不碍事。”
“怎么不避避?”江逾白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心里有些发紧,“学生们的药拿到了吗?”
“拿到了,正让他们分着喝呢。”苏清弦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江逾白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这灯笼是去年花朝节学生们一起做的,碎了怪可惜的。”
江逾白看着那盏灯笼,竹骨歪了半边,糊纸破了个大洞,确实没什么修补的必要。可苏清弦的眼神里,却满是珍惜。
“其实不必这么在意的。”他忍不住说。
苏清弦却摇头,拿起浆糊一点点粘补破洞:“有些东西,不是看值不值得,是看有没有意义。”他忽然抬眼,看着江逾白,“就像当年我放弃京城的仕途,旁人都说我傻,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跑到这小镇教书。可只有我知道,在这里,我才能睡得安稳。”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在侯府的那些夜晚,谢昌胤醉酒归来,他守在旁边不敢睡,听着对方压抑的咳嗽声,一夜夜熬到天明。那时他以为,能留在谢昌胤身边,就是意义。可天亮后看着对方冷漠的侧脸,才明白那意义,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枷锁。
“江大夫也有放不下的东西吧?”苏清弦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放不放下,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别委屈了自己。”
江逾白望着他专注的侧脸,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灯笼的糊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忽然伸手,拿起旁边的半张糊纸:“我帮你。”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起粘补那盏破旧的灯笼。雨声淅淅沥沥,混着学生们在屋里读书的声音,格外安宁。江逾白的指尖偶尔碰到苏清弦的,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移开,嘴角却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灯笼修好时,雨刚好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灯笼镀上一层暖黄的光。苏清弦将它挂回廊下,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情。
“你看,”他笑着说,“修好了,还能再用一年。”
江逾白望着那盏灯笼,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碎了,或许不必急着扔掉。就像这灯笼,修修补补,也能继续在风里摇晃,照亮一小片天地。
就像他自己,不必急着逼自己忘记过去,也不必急着抓住什么。
在江南的雨里,在这盏修补的灯笼下,他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可能。
而此时,北境的军帐里,谢昌胤正看着暗卫送来的画像。画上,江逾白和苏清弦并肩站在廊下,一起修补灯笼,两人的侧脸在雨幕里,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猛地将画像揉成一团,指缝间渗出血丝。
苏清弦。
他倒要看看,这江南的温柔乡,能护江逾白到几时。
“传令下去,”谢昌胤的声音冷得像冰,“备好粮草,三日后,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