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清晨推开窗时,院墙上的青苔都浸得发亮。
江逾白刚把晾晒的药材收进医馆,就见书院的小童捧着个竹篮跑进来,脆生生地喊:“江大夫,苏先生让我送青团来!”
竹篮里铺着荷叶,十余个青团碧莹莹的,还带着温热的气。江逾白拿起一个,指尖触到微凉的糯米皮,忽然发现青团底部粘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是苏清弦温润的字迹:“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是《逍遥游》里的句子。
他想起昨日在书院,苏清弦讲课时说“万物皆可逍遥,关键在己心”,当时他望着窗外的雨,没接话,却被这句轻轻撞了心。
小童还在旁边等着,眼睛亮晶晶的:“苏先生说,每个青团里都有字呢!他熬了半夜的豆沙,说要甜得刚好,才配得上江南的春天。”
江逾白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摸出块糖递给小童,看着孩子蹦蹦跳跳跑远,转身将青团放进食盒,藏在药柜最下层——那里放着他最珍视的东西,母亲留下的药经,还有苏清弦送的《千金方》注本。
午后整理旧物时,一个陶制药罐从箱底滚出来,罐口磕出个小豁口,是他在侯府时常用的那个。去年谢昌胤中箭,他就是用这罐子,熬过整整三个月的药,每日守在炉边,算着时辰添炭火,生怕药汁熬老了,又怕火候不够。
指尖抚过罐口的豁口,那里还留着他当年不小心被烫到的痕迹。江逾白忽然笑了笑,将药罐重新塞回箱底,压上几件旧衣。
有些东西,该埋了。
傍晚关医馆时,苏清弦撑着伞站在门口,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肩头织成层薄雾。“听闻今日有青团?”他笑着问,眼底的光比檐角的灯笼还暖。
江逾白从药柜里取出食盒:“正想送去给你。”
两人并肩走在雨巷里,青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苏清弦说起书院的学生为了抢青团吵了架,又说后山的春笋冒了尖,等雨停了可以去挖。江逾白听着,偶尔应一声,雨声混着他的声音,像一首温和的曲子。
走到苏清弦的院门前,江逾白递过食盒:“多谢你的字。”
苏清弦接过,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桃花瓣:“昨日见你望着桃树出神,留着吧,能安神。”
江逾白捏着锦囊,桃花的清香混着雨气钻进鼻腔,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春风吹过的冻土,悄悄松了些。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镇北侯府,谢昌胤正对着一桌冷掉的饭菜出神。案上放着暗卫送来的信,说江逾白将青团藏进了药柜,还和苏清弦在雨巷里走了许久。
他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咽不下,猛地将碗扫到地上,青瓷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备车。”他沉声道,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狼藉,“去江南。”
他以为给了江逾白三日,是宽容,却原来,是给了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江南的青团再甜,也该由他来尝。
雨还在下,江逾白站在窗前,看着苏清弦院里的灯亮起来,指尖的桃花锦囊带着淡淡的暖意。他不知道,那道属于塞外的寒风,正再次朝着江南,悄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