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昌胤离开后，医馆里静得能听见药草风干的细碎声响。
江逾白坐在桌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装碎玉的布包，布料被磨得发毛。苏清弦为他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中，轻声道：“不必急着做决定。”
江逾白抬眼，看见对方将一块温热的手炉塞进他掌心：“谢昌胤虽势大，但江南有江南的规矩，他不敢太过放肆。”
手炉的暖意从掌心漫开，江逾白却轻轻摇头：“他是镇北侯，手里握着兵权，江南的规矩……困不住他。”
这三日，与其说是给江逾白考虑的时间，不如说是谢昌胤在变相施压。他住进了镇上最好的客栈，侯府亲卫守在门口，明晃晃的令牌挂在腰间——那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人是他谢昌胤要的，谁也别想插手。
镇上的人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送菜的大婶欲言又止，趴在门槛上的孩童被大人匆匆拉走，连往日喧闹的街市，都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江逾白看着医馆外冷清的街道，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个安宁的小镇卷入风波。
第二日清晨，苏清弦带来一篮刚蒸好的青团，碧青的颜色裹着豆沙馅，是江南春日的味道。“书院的学生说，想请江大夫去给先生们看看脉，就当是……避避风头。”
江逾白懂他的意思。书院是镇上的圣地，谢昌胤再横，也不会在教书育人的地方动手。他接过青团，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轻声道：“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苏清弦笑了笑，将一本《南华经》放在他手边，“正好我今日要讲‘逍遥游’，你若得闲，也来听听？”
书院里的晨读声朗朗，混着窗外的柳笛声，冲淡了许多阴霾。江逾白坐在廊下，看着苏清弦站在讲台上，白衣胜雪，讲起“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时，眼底的光比阳光更亮。
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谢昌胤的权势锁不住他——他要的从不是依附谁，而是像此刻这样，能自在地听风、看云，做自己想做的事。
午后，有个小丫鬟偷偷跑来，塞给江逾白一张纸条，是客栈的伙计写的：“侯爷昨夜咳了半宿，似是旧伤犯了。”
江逾白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颤。他认得那字迹，是侯府厨房的杂役，当年总帮他给谢昌胤送夜宵。
旧伤……是去年中箭的地方，阴雨天就会发作，尤其不能动怒。这几日谢昌胤一路奔波，又在医馆动了气，怕是疼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想抓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
江逾白，你忘了吗？你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香炉里，看着纸团在火中蜷曲、变黑，直到化为灰烬。
傍晚回到医馆，却见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肃。他手里捧着个药罐，见了江逾白，眼圈立刻红了：“江公子，侯爷他……”
“我与他无话可说。”江逾白转身要关门，却被林肃拦住。
“侯爷昨夜疼得晕了过去！”林肃急声道，将药罐往他怀里塞，“这是按您从前的方子熬的药，只有您……”
药罐的温度烫得江逾白指尖发麻。他低头看着罐身上熟悉的纹路——这是他在侯府时常用的药罐，当年谢昌胤中箭，就是用它熬过整整三个月的药。
“拿回去。”他推开药罐，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侯府的大夫了。”
林肃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决绝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江公子，您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了？”
情分？
江逾白想起被摔碎的玉佩，想起宴上的杖责，想起那句“府里的人”，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
“念过了。”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在佛前跪到膝盖生茧时念过，在寒夜守着他醉酒时念过，在被他推开无数次时……也念过。”
只是念着念着，就耗尽了。
林肃看着他眼底的空茫，终于没再劝，捧着药罐，失魂落魄地走了。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逾白就听见了马蹄声。他走到窗边，看见谢昌胤站在医馆门口，玄色披风上沾着露水，脸色比昨日更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松。
“江逾白，”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江逾白望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谢昌胤也是这样站在梅林里，扔给他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说：“以后，你就留在侯府。”
那时他以为是救赎，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另一个牢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迎着谢昌胤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不。”
谢昌胤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左手下意识地按住左肩，脸色白得像纸。
“好。”他看着江逾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只化作这一个字，带着无尽的寒意与……绝望。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比来时更显萧索。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蹲下身，捂住了脸。
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自己。
只是不知为何，心口的位置，会空得这样疼。
苏清弦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雀鸟。
远处的柳树上，新抽的绿芽在风中轻晃，仿佛在说：往前看，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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