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的药碾子还在转,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江逾白捏着药杵的手却猛地一顿,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玄色身影上,指尖的力气骤然卸了,药杵“当啷”一声撞在碾槽里。
谢昌胤站在门槛外,风尘仆仆的披风上还沾着塞外的沙砾,玄色衣袍在江南的柳绿花红里,像一块突兀的墨渍。他身后跟着的亲卫捧着个锦盒,眉眼间带着侯府惯有的倨傲。
“江逾白。”谢昌胤开口,声音比三日前更沉,带着跋涉千里的沙哑,却依旧是命令的口吻,“跟我回去。”
江逾白垂下眼,继续碾药,药杵转动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侯爷认错人了。”
“认错人?”谢昌胤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药渣,留下深色的印子,“你袖中那枚碎玉,我亲手粘过三次,你说我认错人?”
江逾白的手僵住了。那碎玉他藏得极好,谢昌胤怎么会知道?
“侯爷找错地方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打算回去。”
“很好?”谢昌胤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柳芽饼碎屑,落在墙角苏清弦送来的那卷《千金方》上,眼底的寒意瞬间凝住,“和那个姓苏的一起?”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攥住江逾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以为躲到江南,就能把侯府的三年全忘了?你为我熬的姜汤,为我跪的佛堂,为我挡的那箭……都能当没发生过?”
江逾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背撞在药柜上,疼得他倒抽冷气。他看着谢昌胤眼底翻涌的戾气,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侯爷记错了。熬姜汤是分内事,跪佛堂是求自己心安,挡箭……不过是怕侯爷死了,我这罪臣之子也活不成。”
“你说谎!”谢昌胤怒吼一声,将他往怀里拽,“你明明……”
“明明什么?”江逾白猛地甩开他的手,手背已经红了一片,“明明还念着侯爷?念着您把我母亲的玉佩摔碎?念着您为了联姻,让我在宴上被杖责?还是念着您那句‘府里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谢昌胤心上。
谢昌胤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着,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看着江逾白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手腕上清晰的指印,才惊觉自己这些年,竟把这人伤得这样深。
“逾白,”他放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恳求,“过去是我不好,跟我回去,我补偿你……”
“不必了。”江逾白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侯爷的补偿,我要不起。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从来没认识过?”谢昌胤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腹蹭过他手腕内侧的一道浅疤——那是当年为他试毒时留下的,“这疤能说没就没?你夜里咳得撕心裂肺时,念的是谁的名字,你忘了?”
江逾白的脸瞬间白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原来……
“放开他!”
一道温润的声音插进来,苏清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月白长衫在风里微微拂动,挡在江逾白身前。“这位客人,强买强卖,可不是君子所为。”
谢昌胤的目光落在苏清弦搭在江逾白肩上的手上,眼底的寒意瞬间炸开:“滚。”
“这里是江南,不是你的镇北侯府。”苏清弦没动,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大夫不愿跟你走,你凭什么强迫他?”
“凭什么?”谢昌胤笑了,笑声里带着戾气,“凭他是我谢昌胤的人!凭他这条命是我救的!”
他伸手就要去抓江逾白,却被苏清弦侧身拦住。两人目光相撞,一个如塞外寒霜,一个似江南春水,空气里瞬间弥漫开火药味。
江逾白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忽然觉得很累。他推开苏清弦,走到两人中间,抬头看向谢昌胤:“侯爷若执意要带我走,便带吧。”
谢昌胤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江逾白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决绝:“只是侯爷想清楚,带回一个心死的人,留在身边,看着他日日如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不出半分从前的温顺,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
谢昌胤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心死的人……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行尸走肉。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为他熬姜汤的江逾白,是那个会在梅林里等他的江逾白,是那个……眼里只有他的江逾白。
可那个人,被他亲手弄丢了。
江南的风穿过医馆,吹起江逾白的衣袂,也吹乱了谢昌胤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所谓的“势在必得”,在对方的决绝面前,竟如此可笑。
“好。”谢昌胤的声音艰涩,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你三日时间。”
他深深地看了江逾白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三日之后,我再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留下一地沉重的脚步声,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寒意。
江逾白望着他的背影,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苏清弦及时扶住。
“没事吧?”苏清弦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江逾白摇了摇头,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三日。
他该怎么办?
是跟着谢昌胤回去,继续做那个被困在侯府的影子?还是……
他看向苏清弦,对方眼里的担忧与坚定,像一束光,照进他混沌的心底。
或许,这一次,他可以试着为自己,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