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逾白刚打开医馆的门,就见苏清弦提着食盒站在台阶下,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像落了层细碎的光。
“早。”苏清弦举起食盒,笑意温润,“柳芽饼要趁热吃,我在家烙好了才过来。”
江逾白侧身让他进来,鼻尖立刻萦绕开淡淡的麦香。食盒里铺着油纸,放着六块柳芽饼,翠绿的碎芽混在金黄的面皮里,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我还没试过用柳芽入馔。”江逾白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清甜里带着微苦的草木气,意外地爽口。
“这苦味能败火。”苏清弦看着他嘴角沾了点饼屑,自然地递过帕子,“江南潮湿,多吃些好。”
江逾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指尖碰到帕子上绣着的兰草纹样,忽然想起自己的旧帕子上,也绣着相似的图案——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他抬眼时,正对上苏清弦温和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连忙移开视线:“苏先生的手艺真好。”
苏清弦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蜂蜜,觉得苦的话,蘸着吃。”
江逾白刚要接,就见一个大婶抱着孩子冲进医馆,急得声音发颤:“江大夫!快看看我家娃!烧得厉害!”
他立刻放下饼,快步迎上去。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额头发烫得惊人。江逾白摸了摸孩子的脉搏,又翻看眼睑,沉声道:“是急惊风,得立刻施针。”
苏清弦见状,默默收拾好食盒,退到角落坐下,安静地看着。他见江逾白取针时手稳得很,银针落下的位置精准利落,额角渗着薄汗也顾不上擦,直到孩子的哭声渐渐平缓,脸色褪去潮红,才松了口气。
“没事了,”江逾白对那大婶说,“我开个方子,按时煎药,三天就能好。”
大婶千恩万谢地走了,医馆里又恢复了安静。江逾白转身时,见苏清弦递来一杯温水,杯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刚忙完,喝点水。”
江逾白接过水杯,喉间干涩,一口气喝了大半。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在侯府时,谢昌胤也常让他递水,却从不会等他忙完,往往是他刚为病人诊完脉,就被一声“水呢”叫得匆匆跑去,回来时对方早已不耐烦地蹙眉。
“在想什么?”苏清弦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没什么。”江逾白放下水杯,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温度,“让你见笑了,这饼还没吃完。”
“不妨事。”苏清弦拿起一块饼,自己咬了一口,“正好我也没吃早饭。”
两人并肩坐在桌前,慢慢吃着柳芽饼。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对了,”苏清弦忽然说,“下月初镇上有花朝节,到时候会有灯会,很热闹。你若得闲,一起去看看?”
江逾白愣了愣。花朝节……他记起在侯府时,每逢花朝,谢昌胤总会被邀去赴宴,而他只能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墙外的落花铺满青石路。
“好啊。”他笑着应下,眼底的光比晨光更亮些,“听说江南的灯会很有名。”
苏清弦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也跟着弯了弯唇。
午后,江逾白正在整理药材,忽然听见街上一阵喧哗。他走到门口,看见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骑着马穿过镇子,为首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的玉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是镇北侯府的令牌。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转身快步回到医馆,背对着门口站了许久,指尖冰凉。
怎么会……他明明已经走了这么远。
“江大夫?”苏清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怎么了?”
江逾白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方才累着了。”
苏清弦却看向门口,目光掠过街上渐渐远去的马蹄印,若有所思。他轻轻拍了拍江逾白的肩,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在这里,没人能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江逾白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镇子外的官道上,谢昌胤勒住马缰,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小镇,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来了。
江逾白,这一次,你再也跑不掉了。
他翻身下马,玄色的身影踏在江南的土地上,带着塞外的风霜,一步步朝着那间飘着药香的医馆走去。
柳芽饼的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可江逾白知道,属于他的江南春色,或许……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