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抵达江南小镇时,正赶上一场罕见的春雪。
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的红灯笼在雪中晃出暖黄的光晕。他找了处临河的小院住下,院墙外种着几株垂柳,此刻枝条上积着薄雪,倒有几分水墨画的意境。
房东是位和善的老妇人,见他带着药箱,便笑着说:“镇上正好缺个大夫,江公子不如留下开个医馆?”
江逾白愣了愣,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真的留下了。
医馆开在镇口,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起初镇上的人还有些疑虑,但几场病看下来,江逾白的医术渐渐传开——他不仅把脉精准,开的方子便宜有效,对待穷苦人家更是分文不取。
日子久了,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个温和安静的年轻大夫。有人送来自家种的青菜,有人端来刚蒸好的米糕,傍晚时分,常有孩童趴在医馆的门槛上,看他低头整理药材。
江逾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不是在侯府时那种带着拘谨的温和,而是舒展的、轻松的,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浅浅的涟漪。
这日午后,雪又下了起来。江逾白正低头碾药,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江大夫在吗?”
声音温润如玉,像落在玉盘上的雪粒。江逾白抬头,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眉目清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是镇上书院的先生,苏清弦。
他常来医馆坐坐,有时是为学生拿些治风寒的药,有时只是来喝杯热茶,聊几句诗文。
“苏先生。”江逾白放下碾药的杵,笑着起身,“外面雪大,快进来坐。”
苏清弦走进来,抖了抖肩头的落雪,目光落在江逾白泛红的指尖上——方才碾药时太用力,指腹被磨得有些发红。
“又在忙。”他无奈地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暖手炉,递了过去,“刚温好的,你先用着。”
江逾白接过暖手炉,掌心瞬间被暖意包裹。他有些不好意思:“总让苏先生破费。”
“举手之劳。”苏清弦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将暖手炉塞进袖中,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昨日见你咳嗽,今日药方里加了些润肺的药材?”
江逾白点头:“些许风寒,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苏清弦拿起他放在桌边的药方看了看,轻声道,“你呀,总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自己的身子倒不看重。”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江逾白一下。
在侯府的三年,他记着谢昌胤的旧伤忌什么药材,记着他爱吃哪家的糖糕,记着他醉酒后要喝温茶,却独独忘了自己——谢昌胤从不会问他冷不冷,累不累,更不会在他咳嗽时,递来一个暖手炉。
“在想什么?”苏清弦见他走神,轻声问道。
江逾白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苏清弦,“尝尝?今年的新茶。”
苏清弦接过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江逾白的眉眼,忽然道:“江大夫,你似乎有很多心事。”
江逾白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未对人说起过侯府的事,可苏清弦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过去的事了。”江逾白笑了笑,语气轻淡,“不值得再提。”
苏清弦没再追问,只是道:“雪停了之后,后山的梅花开得正好,若你得空,不如一同去看看?”
江逾白望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雪,点了点头:“好。”
他是真的想往前走了。
那些关于镇北侯府的记忆,那些浸在寒夜里的等待,那些被摔碎的念想,都该像这江南的春雪一样,落了,化了,最终消失无踪。
而谢昌胤,此刻正站在千里之外的镇北侯府里,对着一幅江南舆图,指尖重重落在那个小镇的名字上。
暗卫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侯爷,查到了,江公子……在那里开了家医馆,和一位姓苏的书院先生走得很近。”
谢昌胤的指节泛白,眼底的寒意比塞外的风雪更甚。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缝间渗出血丝。
江南。
苏清弦。
很好。
他转身抓起披风,玄色的身影撞开房门,带起一阵寒风。
“备马。”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江南。”
他丢不下,也放不开。
那个在梅林里为他送姜汤的身影,那个在佛前为他长跪的身影,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却依旧温柔的身影……他怎么能让别人捡了去?
江逾白,你想走?
没那么容易。
这天下,他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包括你。
塞外的风雪,正随着这道决绝的身影,朝着温暖的江南,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