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远走

江逾白走出侯府角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早起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卖糖糕的老汉正掀开蒸笼，白汽氤氲中，传来熟悉的甜香。那是谢昌胤爱吃的味道，他曾在无数个清晨，为了买这一口热乎的，在寒风里等上半个时辰。

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穿过巷弄。肩上的包袱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走至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检查过他的路引，挥了挥手放行。江逾白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城楼顶端的“镇北”二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谢昌胤用赫赫战功换来的荣耀，也是困住他三年的枷锁。

“走吧。”他对自己说，转身踏上了南下的路。

侯府内，谢昌胤将那封辞行信捏得粉碎。

“废物！”他一脚踹翻了手边的案几，兵书散落一地，砚台摔在地上，墨汁溅得满地都是，“连个人都看不住！”

暗卫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属下该死！江公子走的是角门，守门的老仆说他只说是回乡探亲……”

“回乡？”谢昌胤冷笑，眼底翻涌着惊怒与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他哪还有乡可回！”

三年前那场清洗，江家满门抄斩，只剩江逾白一人被他保了下来，藏在侯府。所谓的“家信”，所谓的“表亲”，分明是有人故意设计！

“查！给我往死里查！”谢昌胤的声音带着戾气，“是谁寄的信？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谢昌胤一人。他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指尖的墨汁晕染开来，像极了那年江逾白为他挡箭时，溅在他衣襟上的血。

他以为江逾白只是闹脾气，以为那人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只要他放低姿态哄一哄，就会回来。却没想过，对方会走得如此决绝，连一句当面告别都不肯留。

桌上还放着那瓶被退回的金疮药，旁边压着半张药方——是江逾白前几日写的，专治旧伤的方子，字迹清隽，却被墨汁浸得模糊不清。

谢昌胤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骨生疼。他想起江逾白在宴上被杖责时挺直的脊背，想起对方接过碎玉时平静的眼神，想起那人守在床边时，落在自己肩头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原来那些隐忍的温柔，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早已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满了他的整颗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却在江逾白转身离开的瞬间，彻底乱了阵脚。

“江逾白……”谢昌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你敢不回来……”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亲卫闯进来，脸色惨白：“侯爷，不好了！沈尚书那边传来消息，说……说您若不尽快定下与沈小姐的婚事，他就要在朝堂上参您一本，说您私藏罪臣之子！”

谢昌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场阳谋。用沈若薇的婚事逼他，用江逾白的身世威胁他，再设计让江逾白离开……一环扣一环，就是要让他进退两难。

而他，好像真的……把江逾白弄丢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江逾白坐上了一辆南下的马车。车窗外，侯府的方向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从袖中摸出那封所谓的“家信”，其实是他托人伪造的。没有什么表亲，也没有什么乡可回，他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

至于沈尚书的威胁，谢昌胤的困境……从今往后，都与他无关了。

马车驶进一片梅林，枝头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有声。江逾白掀起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致渐渐远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谢昌胤，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你要的权势，你要的联姻，你要的万里江山，都留给你。

我只要一片能让我自由呼吸的天地，哪怕只是江南小镇的一隅，也好过在你的牢笼里，做那只断了翅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