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信

养伤的日子格外漫长，江逾白却乐得清静。他不再去前院，也不再主动打听谢昌胤的行踪，每日只在小院里看书、制药，偶尔打理那几盆从家乡带来的兰草。

兰草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他带在身边多年，如今在江南水土里长得极好，叶片舒展，泛着温润的绿意。看着它们，江逾白总会想起家乡的春天，想起母亲坐在廊下教他辨认草药的模样。

这日午后，他正给兰草浇水，林肃忽然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公子，你的信。”林肃将信递过来，神色有些复杂，“从南边寄来的，说是……你家乡的信。”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跳。他的家人早在三年前那场变故中没了，哪来的家乡信？

他接过信，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上面盖着南境小镇的邮戳，字迹陌生，却写着他的名字。拆开信纸，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说他远在南境的表亲病重，盼他速归见最后一面。

字迹潦草，语气急切，倒像是真的。

江逾白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这多半是假的——当年那场灾祸，沾亲带故的都受了牵连，哪来的表亲？可心里那点微弱的念想，却像被点燃的火星，让他忍不住想去信上写的那个小镇看看。

或许……或许真有漏网的亲人呢？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对林肃道：“多谢林护卫。”

林肃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道：“侯爷问起过你，说你若是闷了，可以去府里走走。”

江逾白摇摇头：“不了，我在这里挺好。”

林肃走后，江逾白坐在窗前，对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空欢喜一场，甚至可能落入什么圈套；可不去，他怕自己会后悔——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夜里，他辗转难眠，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离开。

不是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是这三年来攒下的疲惫与失望，终于压过了那点残存的念想。谢昌胤的世界太大，有朝堂，有兵权，有联姻，而他江逾白，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块拼图，随时可以被替换。

不如走了吧。去那个信上写的小镇看看，就算是骗局，也当是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打定主意后，江逾白反而平静了。他开始收拾东西，没什么可带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旧的医书，还有那个装着碎玉渣的布包。

他将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藏在床底，然后提笔写了一封辞行信。

信很短，只说自己收到家信，需回乡一趟，就此别过，望谢昌胤珍重。

写完后，他将信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一片空茫，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院中的梅枝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江逾白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小院，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侯府西侧的角门——那里看管最松，是他从前为谢昌胤买爱吃的糖糕时，常走的路。

守门的老仆认识他，见他背着包袱，有些诧异：“江公子这是……”

“家里有事，需回去一趟。”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劳烦老伯开下门。”

老仆没多想，打开了角门。江逾白走出侯府的那一刻，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院墙，红漆大门紧闭，像一个尘封了他三年青春的牢笼。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转身融入了巷口的人流，脚步轻快，像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鸟。

侯府书房里，谢昌胤看着桌上那封辞行信，指尖捏得发白。信纸边缘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上面“就此别过”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猛地想起昨日林肃说的那封“家信”，心头一紧，厉声喊来暗卫：“去查！那封信是谁寄的！还有，把江逾白给我追回来！”

暗卫领命而去，谢昌胤却觉得浑身发冷。他走到窗边，望着角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

他好像……真的把人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