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责后的几日,江逾白请了假,在小院里养伤。
背上的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着骨头,只是翻身时牵扯到伤口,还是疼得他倒抽冷气。他索性整日坐在窗边,看院外的雪一点点化去,露出梅枝深褐色的枝干,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萧索又沉寂。
这日午后,他正靠着床头翻医书,林肃忽然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江公子,这是侯爷让我交给你的。”林肃将锦盒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些不自在,“说是……赔给你的。”
江逾白愣了愣,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指尖顿在半空,没去碰那玉佩。“林护卫,我不懂。”
“是那日宴上打碎的那枚。”林肃挠了挠头,“侯爷说,虽知道这枚比不上你原来的,但……”
原来的那枚。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那枚被谢昌胤摔碎的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边角处有个小小的缺口,他自己粘了又粘,一直贴身带着。那日宴后,他回去找了许久,却只找到几片碎得不能再碎的玉渣。
原来谢昌胤知道。
他合上锦盒,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多谢侯爷好意,只是这玉佩太贵重,我受不起。还请林护卫带回。”
林肃急了:“江公子,这是侯爷的心意……”
“侯爷的心意,我担不起。”江逾白打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粘补玉佩时,胶水带来的黏腻感,“我原来的那枚,本就该碎了。”
林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逾白眼里的疏离惊住了。那眼神不像从前的温和隐忍,倒像是结了层冰,冻得人不敢靠近。他终究没再劝,捧着锦盒离开了。
傍晚时分,谢昌胤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看到桌上原封不动的锦盒,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为什么不收?”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逾白,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江逾白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侯爷,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得谢昌胤心口发疼。谢昌胤盯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色泛白,看着他脖颈间因疼痛而微微滚动的喉结,忽然想起那日柴房外,他趴在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的样子。
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只剩下莫名的烦躁。
“一枚玉佩而已。”谢昌胤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什么都不想要。”江逾白垂下眼,目光落在床尾的药碗上,那是他刚熬好的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侯爷若没别的事,我想歇息了。”
谢昌胤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过身,背对着自己躺下,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隐忍什么。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暗卫回报说,江逾白夜里总是疼得睡不着,却从没来找过他。
明明从前,他稍有不适,江逾白总会第一时间凑过来,嘘寒问暖,哪怕被他冷言冷语怼回去,也从不气馁。
“江逾白。”谢昌胤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沈若薇的事,是权宜之计。”
身后的人没动静,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像叹息,又像释然:“侯爷的事,与我无关。”
谢昌胤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他看着江逾白瘦弱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江逾白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碎玉渣,被小心地用软布裹着。这是他后来在梅林里找到的,只剩这么点了。
他捏着那碎玉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底。
沈若薇的事是权宜之计,与吏部尚书联姻是为了朝堂稳固,冷落他是为了保护他……这些道理,江逾白都懂。
可懂,不代表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这碎掉的玉佩,哪怕谢昌胤用再好的玉来赔,也换不回原来的那枚了。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补。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江逾白将碎玉渣重新包好,藏回枕下,闭上眼时,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浸湿了枕巾,很快又被体温烘干,像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