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宴,镇北侯府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红灯笼,映着地上的积雪,倒有了几分暖意。
江逾白一早就起来帮忙,清点宴席要用的器皿,核对送来的食材,忙得脚不沾地。管事见他额角沁出薄汗,递过一块帕子:“江公子歇会儿吧,这些杂活让下人们做就是。”
江逾白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笑了笑:“没事,早点弄完,侯爷也能舒心些。”
他知道谢昌胤不喜欢应酬,这场家宴虽只请了几位亲近的世交,却也需事事妥帖。就像去年的小年宴,他不小心打翻了酒壶,溅湿了谢昌胤的衣袍,虽没被斥责,却见对方皱了一夜的眉。
午后,宾客陆续到了。江逾白避在偏厅,听着外面传来的谈笑声,其中夹杂着谢昌胤低沉的嗓音,比平日温和了些,却不是对他。
正怔忡着,林肃走了进来:“江公子,侯爷让你去前厅伺候。”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谢昌胤极少在宴客时叫他,今日这般,不知是何缘故。他理了理衣襟,跟着林肃往前厅走,刚到门口,就听见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昌胤哥哥,这位就是你常说的……江公子?”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沈若薇。江逾白在几次宫宴上见过她,性子活泼,看向谢昌胤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他垂眸走进来,刚要行礼,就听谢昌胤淡淡开口:“嗯,府里的人。”
那语气里的疏离,像一盆冷水,浇得江逾白心头发凉。他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为宾客添酒时,指尖微微发颤。
沈若薇却不肯放过他,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问:“听说江公子医术很好?前几日我母亲偶感风寒,不知可否请江公子去看看?”
江逾白刚要答话,谢昌胤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不过是略懂些皮毛,怎敢劳烦沈小姐。府里的太医更稳妥。”
沈若薇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逾白一眼,转身回了座位。
席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江逾白低着头,感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轻视,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知道,在这些世家公子小姐眼里,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子,能留在侯府,已是谢昌胤开恩。
添到谢昌胤面前时,江逾白的手顿了顿。对方正与旁边的将军说话,侧脸在灯火下显得轮廓分明,左肩微微侧着,似乎怕碰到什么。
是旧伤还在疼吗?江逾白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刚想提醒一句少喝点酒,就见谢昌胤端起酒杯,恰好撞在他的手背上。
“哐当”一声,酒壶掉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酒液顺着地板流开,浸湿了谢昌胤的靴角。
满座哗然。
江逾白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属下该死!”
他能感觉到谢昌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闭着眼,等着那句熟悉的斥责,却听见沈若薇娇声道:“哎呀,都怪我,方才不该跟江公子说话的。昌胤哥哥,你别怪他呀。”
谢昌胤没说话。过了许久,江逾白才听见他冰冷的声音:“拖下去,杖责二十。”
林肃愣了愣,想说什么,却被谢昌胤一个眼神制止了。两个小厮走上前来,架起江逾白就往外走。
他没有挣扎,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磕出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他知道谢昌胤是做给沈若薇看的,是做给满座宾客看的——他江逾白,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处置的下人。
杖责的地方在柴房后的空院。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江逾白趴在长凳上,听着板子落在背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他咬紧牙关,没哼一声。只是在意识模糊间,想起去年谢昌胤中箭归来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趴在榻上,疼得厉害,谢昌胤守在旁边,虽没说话,却整夜没合眼。
那时的疼,好像没这么难熬。
二十杖打完,江逾白已经疼得站不起来。林肃走过来,递给他一瓶伤药:“江公子,忍忍吧,侯爷也是……身不由己。”
江逾白接过药瓶,指尖抖得厉害,却笑了笑:“我知道。”
他知道谢昌胤要顾忌朝堂颜面,知道沈若薇的父亲是谢昌胤拉拢的对象,知道自己这二十杖,打得“理所当然”。
可知道,不代表不疼。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江逾白褪下外衣,背上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里衣。他咬着牙上药,酒精碰到伤口的瞬间,疼得眼前发黑,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慌忙拉过被子盖住伤口,抬头就见谢昌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药瓶,脸色在灯火下看不真切。
“侯爷?”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谢昌胤走进来,将药瓶放在桌上,声音冷硬:“林肃说你没上药。”
江逾白看着那个药瓶,是宫里御赐的金疮药,比他手里的好上百倍。他低下头:“谢侯爷关心,属下已经上过了。”
谢昌胤的目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上,那里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伤得不轻。他眉头蹙了蹙,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安分点,别再给我惹事。”
说完,转身就走,披风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寒风,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拿起桌上的金疮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忽然笑了笑,笑得眼眶发酸。
原来他的疼,在谢昌胤眼里,不过是“惹事”。
窗外的雪又大了,落在院中的梅枝上,簌簌作响。江逾白趴在床上,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却抵不过心里那片越来越厚的寒冰。
他想,或许真的该听谢昌胤的话,安分点,别再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