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回到住处时,指尖的凉意已经浸到了骨子里。他将空碗交给小厨房的杂役,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路过书房时,脚步不自觉地停了停。
谢昌胤的书房常年锁着,除了他自己,只有江逾白能凭那枚特制的铜钥进出。三年来,整理书房成了江逾白雷打不动的事——将散乱的兵书按兵法流派归置,把砚台里的残墨洗净,再换上新磨的墨锭,连烛台的位置都要摆得丝毫不差。
今日却不同。他刚推开门,就见谢昌胤的亲卫林肃站在书架前,正将一摞书往箱子里装。
“林护卫?”江逾白有些诧异,“这是……”
林肃见是他,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如实道:“侯爷要搬些兵书去前院偏厅,说夜里要看。”
江逾白点点头,走上前想帮忙,目光扫过箱底时,却倏地顿住了。
那里压着一个素色锦盒,边角处磨得有些发白——那是他去年生辰时,亲手做的针线盒,里面放着他为谢昌胤缝补衣物用的针脚和丝线。谢昌胤当时瞥了一眼,只淡淡说了句“花哨”,后来便再没见过,他还以为早被丢弃了。
林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盒子碍事,我先收起来……”
“不必。”江逾白伸手将锦盒取了出来,指尖触到盒面时,微微一颤,“我来收吧。”
林肃也没多想,只当他是爱惜自己做的东西,应了声便继续装箱。江逾白捧着锦盒,站在原地没动,盒盖上绣的那枝寒梅,针脚细密,是他当年花了整整半月才绣成的。那时总想着,谢昌胤常年征战,衣物磨损得快,有个针线盒在身边,总能用得上。
如今看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他将锦盒放回书架最上层,藏在一堆厚重的史书后面,像藏起一件见不得人的心事。转身时,袖口不小心蹭到了书架边缘,一本旧册掉了下来,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药方。
那是去年谢昌胤在北境中箭时,随军太医开的方子。江逾白当时在京中收到消息,连夜抄了一份,日日揣在怀里,直到谢昌胤平安回府才取出来。
他弯腰去捡,目光落在“箭伤需静养,忌动怒”几个字上时,眉峰轻轻蹙了起来。
昨夜谢昌胤回来时,他就见对方左肩的衣料隐隐泛着深色,只是当时谢昌胤脸色难看,他没敢多问。如今想来,怕是旧伤又犯了。
江逾白将药方夹回册中,放回原位,心里却盘算着去药房抓些活血化淤的药材。谢昌胤性子犟,箭伤明明没好利索,偏要硬撑着,上次太医劝他少动武,还被他冷言怼了回去。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谢昌胤披着一件玄色披风走了进来,肩上落了层薄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侯爷。”江逾白敛了心神,低头行礼。
谢昌胤“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书架,眉头微蹙:“林肃呢?”
“在外面装箱子。”江逾白答着,目光不自觉地往他左肩瞟了瞟,“侯爷的肩伤……”
话没说完,就被谢昌胤冷冷打断:“与你无关。”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却没看进去,余光瞥见江逾白还站在原地,脸色沉了沉:“还有事?”
江逾白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把那句“我去给您抓药”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没什么,只是书房的炭火快灭了,我去添些。”
他转身去炭盆边,刚拿起火钳,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谢昌胤放下兵书时,动作似乎大了些,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肩,脸色白了一瞬。
江逾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记得去年谢昌胤中箭时,箭头淬了微毒,虽保住了性命,却落了个阴雨天就疼的毛病。昨夜风雪大,今日又动了怒,怕是疼得厉害。
“侯爷,”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我那里有之前太医留下的药膏,对旧伤……”
“江逾白。”谢昌胤抬眼,眸色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管我的事很有意思?”
江逾白握着火钳的手紧了紧,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昌胤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嘲讽,“觉得我谢昌胤离了你就活不成了?还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江逾白心里。
江逾白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我不敢。”
谢昌胤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滚出去。”
江逾白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兵书被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想来是牵动了伤口。
他站在廊下,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药房的方向就在前面,他知道哪些药材能缓解疼痛,知道该怎么熬制才能去了药渣的苦味,甚至知道谢昌胤喝药时,习惯配一块蜜饯。
可他终究没再往前走一步。
有些关心,在谢昌胤眼里,不过是越界的冒犯。
回到自己的小院,江逾白从床底翻出一个木箱,里面放着几件旧物——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是他刚入侯府时穿的;一枚缺了角的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偶,是他小时候亲手缝的。
他摸着布偶粗糙的针脚,忽然想起昨夜谢昌胤咳嗽时,他想去请太医,却被对方一句“不必”挡了回来。那时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原来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摸清谢昌胤的喜好,足够他记住对方的旧伤,却始终没能学会,如何在他冰冷的目光里,保全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院外传来林肃的声音,说是谢昌胤让把书房的兵书都搬到偏厅去。江逾白应了声,将木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往外走。
路过偏厅时,他看见谢昌胤正坐在桌前看地图,左肩微微耸着,左手放在桌下,似乎在按揉着什么。
江逾白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有些疼,他替不了;有些话,他说不出;有些人,他大概……是真的焐不热了。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在替谁,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