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镇北侯府的梅林又落了一层雪，枝桠被压得微微低垂，偶有几片花瓣挣脱束缚，混着雪沫簌簌落下。
江逾白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刚炖好的姜汤。瓷碗边缘氤氲出白汽，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只留下一点温和的轮廓。
不远处的演武场，玄色身影正提剑而立。谢昌胤今日未穿甲胄，一身劲装更显肩宽腰窄，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挥剑的动作轻晃。
寒风吹起他的衣摆，剑光凛冽如霜，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之声，显然是动了真格。江逾白看了片刻，便觉手心发寒——那剑招里的戾气，比这漫天风雪更甚。
近几日边关急报频传，谢昌胤回府后便没给过好脸色，下人们都避之不及，唯有江逾白，还记挂着他昨夜受了风寒，特意去小厨房炖了姜汤。
他等谢昌胤收剑时才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侯爷，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
谢昌胤收剑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时，眸底的冷意尚未褪去。他扫了眼托盘里的姜汤，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不必。”
江逾白的手僵了僵，托盘在掌心微微发烫。他早该习惯的，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劝了句：“昨夜您咳嗽了好几声，这姜汤里加了驱寒的药材……”
“我说不必。”谢昌胤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江逾白，你如今越来越没规矩了。谁准你管我的事？”
白汽依旧往上冒，模糊了江逾白的视线。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失落。“是我逾矩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抓住。谢昌胤的手指带着握剑后的凉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江逾白心头一跳，抬眼时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烦躁，有不耐，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挣扎？
“拿去。”谢昌胤却突然松了手，语气生硬，“别杵在这儿碍眼。”
江逾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喝这碗姜汤。一丝微弱的暖意刚要爬上心头，就听谢昌胤又补了句：“别浪费了。”
暖意瞬间凉透。
江逾白将托盘递过去，看着谢昌胤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冷光下格外清晰。他喝完便将空碗塞回江逾白手里，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寒风卷着雪沫扑过来，江逾白站在原地，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冻得发麻。
他低头看了眼空碗，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被谢昌胤带回侯府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谢昌胤虽也冷淡，却在他冻得发抖时，扔给了他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
那时他还以为，人心总是能焐热的。
如今三年过去，他为谢昌胤整理书房，为他研墨铺纸，为他守过无数个孤灯长夜，却好像……离他的心，越来越远了。
江逾白叹了口气，捧着空碗往回走。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回去后，得把谢昌胤换下的那身沾了雪的劲装拿去熨烫——他总爱穿得一丝不苟。
演武场的方向，谢昌胤站在廊柱后，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梅林尽头。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姜汤的温度，烫得有些不自在。
身后的亲卫低声问：“侯爷，真要按原计划，让吏部尚书的女儿……”
“按计划行事。”谢昌胤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只是眸底深处，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别让他知道。”
亲卫应了声“是”，却忍不住多看了眼自家侯爷——方才那碗姜汤，明明喝得一滴不剩。
梅林深处，一片积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悄无声息，像极了江逾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那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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