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掺了水的牛奶,惨白地泼在墓园的荒草上。沈厉抹了把脸上的污水,铁锈味混杂着泥土腥气往肺里钻,肋骨的旧伤在湿冷空气里隐隐作痛。他数着雾中移动的黑影,十个,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劣质皮鞋踩碎露水的声音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
后腰的手机还残留着沈溪最后那句话的电流杂音。"芯片要两个人的血..."沈厉摸到衬衫口袋里温热的银链,两个吊坠相碰发出极轻的叮当声。李光耀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除非沈溪那边出了状况。
"沈先生,我建议你主动配合。"扩音器的电流声刺啦作响,李光耀的声音从东南角传来,"李叔已经招了,你妹妹现在可是我们的客人。"
沈厉突然往左侧扑倒,子弹擦着他耳际钉进身后的墓碑,石屑溅了满脸。他翻滚时顺势拽下旁边的菊花篮,塑料藤条缠住最近一名黑衣人的脚踝。那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沈厉的匕首已经抵住他咽喉。
"你们李总知道吊坠要双血激活吗?"刀刃压进对方皮肤半分,沈厉盯着晨雾中逐渐清晰的其他黑影。
地上的人瞳孔骤缩:"少他妈废话!"
沈厉手腕用力,刀锋划开皮肤的轻响被远处的犬吠声吞没。他抓着死者胸前的对讲机翻身躲到墓碑后,听见李光耀在频道里怒吼:"杀了他!吊坠碎了也无所谓!"
明白了。沈厉扯下对讲机扔进灌木丛。李光耀根本不知道芯片的真正启动方式,这个老家伙只是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他撕下死者的黑色面罩抹了把脸,指尖触到自己发烫的耳垂——父亲教过他,紧张时这里会发热。
七年前的结业考核场突然闪现在脑海。正午的太阳把铁丝网烤得烫手,发令枪响时他冲在最前面,然后左腿传来熟悉的灼痛感。当时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那颗标识弹的轨迹太刁钻了,刁钻得像是...刻意瞄准神经最密集的位置。
"哥!"
沈溪的尖叫突然刺破回忆。沈厉猛地抬头,看见晨雾旋涡中央站着个穿风衣的高挑身影。那人背对着东升的旭日,轮廓像张褪色的老照片,左手插在口袋里,胸口银链在微光中晃出刺眼的弧线。
一模一样的银鸟吊坠!
沈厉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记得这个吊坠的每处细节——鸟喙处的小缺口是妹妹五岁时摔的,左翼内侧刻着个"溪"字。父亲说这对吊坠是用母亲的遗物熔铸的,沈家三个特制的银器之一。
"当心后面!"
陌生的男声突然炸响。沈厉条件反射地矮身,砍刀擦着他天灵盖劈进墓碑,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反手回肘撞中对方肋骨,听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借着对方弯腰的瞬间,沈厉看清攻击手耳后有个蛇形纹身——和当年金三角杀害父母的雇佣兵身上的一模一样。
"找到他了!在东南角!"对讲机里爆发出兴奋的喊叫。
沈厉拽着死者挡在身前当了肉盾,子弹穿透躯体的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抛出匕首准确钉中十米外那人的膝盖,趁对方倒地的空当冲向松树林。风衣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有地面残留着几个异常整齐的脚印——像是军用靴踩出来的,边缘连泥点飞溅的弧度都一致。
"想走?"李光耀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
沈厉左肩骤然剧痛,弩箭穿透了战术背心得知。他踉跄着撞在一座新坟上,墓碑上"爱女李婷之墓"的鎏金大字被露水浸得发暗。李光耀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从雾中浮现,手里把玩着同款十字弩,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条黏糊糊的蛆。
"六年前你父亲毁了我女儿,现在该你还债了。"老头突然剧烈咳嗽,用手帕捂着嘴,殷红的血渍透过白布渗出来,"交出芯片,我让你死得痛快。"
沈厉盯着他染血的手帕,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得了绝症。"不是疑问,是陈述。老头瞳孔震动的幅度暴露了真相。
"那又怎样?"李光耀突然扣动扳机,弩箭擦着沈厉脖颈飞过,钉进身后的梧桐树干,"我死也要拖着你们沈家一起下地狱!"
沈厉的拇指摸到口袋里发烫的吊坠。刚才打斗时左肩流出的血浸透衬衫,想必已经沾到银饰上。他突然抓住李光耀持枪的手腕,狠狠按向自己胸口。
"那就一起看个清楚!"
金属吊坠突然发出刺目蓝光,两个银鸟自动吸附在一起,翅膀展开组成完整的圆。李光耀惊呼着后退,而沈厉死死盯住吊坠表面浮现的投影——三维坐标像是用激光刻在虚空里,X轴6371,Y轴1143,Z轴502,每个数字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坐标他永生难忘。七年前特种兵结业考核的指挥中心,电子屏上显示的最后位置就是这里。
李光耀突然用十字弩抵住沈厉太阳穴:"坐标是什么意思?说!"
"说了你也听不懂,老东西。"沈厉慢慢抬起右手,掌心躺着另一枚沾血的吊坠,"这不是芯片,是钥匙。"
他突然将两个吊坠狠狠按在一起,蓝光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李光耀惨叫着捂住眼睛,沈厉趁机屈肘撞向他咽喉。老头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摔出去,十字弩滑到沈溪刚才站过的位置。
晨雾在此时突然散开,金色阳光倾泻而下。沈厉看着吊坠上缓缓旋转的三维模型——那是座山的剖面图,红点标注的位置正在山体内部。记忆深处的碎片突然拼合,父亲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在耳边回响:"...合并起来才能打开'夜莺'的牢笼..."
"头儿!北面发现异常!"对讲机里传来手下惊慌的喊叫。
沈厉抬头望去,松树林边缘站着三个穿黑色风衣的人,每个人胸口都挂着银鸟吊坠。中间那人缓缓摘下墨镜,露出布满疤痕的脸——左眼角有颗泪痣,和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厉厉。"女人开口,声音像浸过水的棉线,"该回家了。"
沈厉感觉手指上的血正被吊坠吸收,银鸟的眼睛变成了鲜艳的红色。七年前考核场的发令枪、父亲办公室上锁的抽屉、沈溪失踪前留下的那半张地图...所有碎片突然组成完整的拼图。
李光耀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沈厉没有回头。他盯着女人领口露出的银链,那里还挂着枚他从未见过的银质徽章——两把交叉的钥匙,钥匙柄是用小银鸟的翅膀做的。
"你是谁?"沈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沉埋七年的记忆正在破土而出。
女人笑了,眼角的疤痕像条苏醒的蛇:"我是带你找到妹妹的人。"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沈厉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只有一张照片——沈溪坐在白色房间里,手腕上没有手铐,面前放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她脖子上的吊坠闪闪发光。
三个风衣人呈三角阵型慢慢靠近,脚下的草叶连颤动的频率都相同。沈厉握紧两个已经不再发烫的吊坠,突然想起父亲教他的最后一课:当所有线索都指向死胡同时,最不可能的那条路往往就是真相。
"夜莺..."他低声念出这个代号,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你们是'夜莺'组织的人。"
中间的女人突然鼓起掌来,疤痕随着面部表情扭曲蠕动:"不愧是沈家最出色的孩子。现在,把吊坠给我,我们带你去找沈溪。"
沈厉突然向前两步,吊坠在阳光下划出银色弧线。他看见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而她身后两个人的右手同时移向腰间——那里有枪套的轮廓。
直升机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墓园。沈厉低头看着掌心的银鸟吊坠,两个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在金属表面凝固成暗红色的花纹,像某种诡异的符咒。
"我有个条件。"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三个风衣人,望向松树林深处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观察者。那里的晨雾虽然散了,却有种更深的黑暗在缓缓流动。沈厉的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颈侧动脉突突直跳。松树林深处那道目光像手术刀,剖开晨雾,剖开他七年来自欺欺人的平静。女人风衣下摆被山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勒出战术靴的轮廓——那是改良过的511作战靴,鞋跟处有个不起眼的金属环,只有"夜莺"内部才知道那是微型解码器的接口。
"把吊坠给我。"女人向前半步,风衣口袋里的右手形状变了变,"别逼我们用强制措施,沈厉。你妹妹还在等你吃早餐。"
沈厉突然笑出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左肩的弩箭伤口开始发麻,大概是涂了神经毒素。他扯下衬衫下摆死死缠住伤口,银链从锁骨滑出来,两个沾血的吊坠在他掌心晃悠。
"早餐?"他歪头看着女人身后那两个始终沉默的黑衣人,"是用沈溪的血做调味吗?"
右侧黑衣人突然动了。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松针的轻响。沈厉侧身翻滚时,原来的位置已经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他顺势将掌心的吊坠塞进战术背心内侧,那里有块防刺钢板——当年父亲坚持要他加上的隐藏夹层。
"看来李光耀没说错。"沈厉喘着气站起来,后背抵住冰凉的墓碑,"你们确实需要活的沈家血脉。"
女人慢慢掏出枪,枪口却没对准他,而是转向自己手下刚才挥刀的位置。沈厉这才发现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他左后方,刀光在晨雾里冷得像冰。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女人的声音比枪口还冷。
黑衣人立即收刀后退,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提线木偶。沈厉注意到他们走路时膝盖从不打弯,裤腿下隐约露出金属光泽——这些不是人,是改装过的退役军人。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旋翼卷起的松针打在脸上生疼。沈厉突然想起沈溪小时候怕打雷,总躲在他衣柜里,用樟脑丸和旧校服的味道筑起城堡。那时候他总笑她胆小,现在才明白,有些牢笼从出生那天起就锁死了。
"坐标显示的是七年前的指挥中心。"沈厉突然开口,盯着女人眼角的泪痣,"那里到底有什么?"
女人的枪口轻微晃动了一下。这个细节没能逃过沈厉的眼睛——她在撒谎前总会下意识眨眼三次。
"等你见到妹妹就知道了。"她果然眨了眨眼,"现在,吊坠。"
沈厉突然抬手,不是攻击,而是扯开战术背心的拉链。沾血的银鸟吊坠贴着防刺钢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女人的瞳孔明显放大,呼吸频率乱了半拍。
"想要?"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抚摸着吊坠,"那就告诉我真相。为什么我父亲的'夜莺'徽章会在你脖子上?为什么你们的吊坠和我母亲的遗物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沈厉和女人同时转头,看见李光耀拄着十字弩挣扎着站起来,嘴角的血沫里混着断裂的牙。老头手里攥着块染血的白布,上面印着模糊的鸟形印章——和沈厉记忆中父亲书房火漆的图案分毫不差。
"你们...你们都是'夜莺'的人..."李光耀的声音像破风箱,"我女儿...我女儿的死..."
女人突然扣动扳机。沈厉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李光耀就已经捂着咽喉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草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沈厉闻到熟悉的硝烟味,和七年前那个考核场上空弥漫的一模一样。
"不该知道的,知道了就得死。"女人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抬眼看向沈厉时眼角的泪痣微微抽搐,"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你妹妹可能已经喝完第三杯牛奶了。"
沈厉的指尖触到防刺钢板下的吊坠,金属表面的温度正在上升。晨光穿过逐渐稀薄的晨雾,落在三个风衣人胸口的银鸟吊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的位置,恰好组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父亲的天文望远镜,沈溪床头的星空图,考核场电子屏上闪烁的坐标...所有碎片突然咬合在一起。
"你们不是找吊坠。"沈厉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是用吊坠找我。"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不愧是沈建宏最得意的作品。"
沈厉的心脏骤然紧缩。"作品"——这个词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他所有认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想起考核场上那颗精准得可怕的标识弹,想起沈溪从小到大对金属过敏却唯独能佩戴这个银吊坠...
直升机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墓园,巨大的气流让松枝剧烈摇晃。沈厉突然注意到女人耳后有个极淡的印记,形状像只折翼的鸟——那是"夜莺"组织高层才有的标记。母亲的旧照片里,右耳后也有同样的印记,只是那时他以为是胎记。
"我跟你们走。"沈厉缓缓站直身体,任由左肩的血流进战术靴,"但我有条件——亲眼看到沈溪平安。"
女人收起枪,嘴角向上弯了0.5厘米:"明智的选择。"
两个黑衣人上前架住沈厉的胳膊时,他趁机将沾血的吊坠按在其中一人手背上。金属烫得那人闷哼一声,但却不敢甩开他——这证实了沈厉的猜测:他们的程序设定里,必须保证他活著。
走上直升机悬梯时,沈厉最后回头望了眼墓园。李光耀的尸体旁,那杯永远送不出去的菊花被旋翼气流撕扯成碎片,其中一片沾着血的花瓣飘飘荡荡,落在刻着"爱女李婷之墓"的石碑上,像滴迟到了六年的眼泪。
直升机舱门关闭的瞬间,沈厉感觉后颈一凉——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指尖的注射器闪着寒光。麻醉剂见效很快,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女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叹息:
"欢迎回家,我的...双胞胎哥哥。"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女人脖颈间那枚银鸟吊坠在颤抖,鸟喙处有个熟悉的小缺口——那是他五岁时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