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背影消失的瞬间,一股酸涩杂糅着决然毫无征兆地撞上心头。张峻晨收回目光,眸色沉凝。
手中玉碗传递着最后的微温,他不再迟疑,手臂发力,沉稳地将厚重的院门带拢。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庭院外隐约的低语与风声,连同那片灯火与月华的光景,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他转身,目光投向静室深处,步履坚定地走了进去。
室内陈设极简,仅一蒲团置于中央,正是他的静修之地。
张峻晨盘膝坐下,身姿如松,五心向天,迅速摒弃了心头纷杂的思绪。
他眉睫低垂如帘闭户,息若游丝渐入定境,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仿佛与周遭的静谧融为一体。
片刻后,他的意识进入神魂海。
虚无之中,唯有那部古朴、沧桑的轮回仙书悬浮在核心中央,散发着亘古长存般的微光,如同混沌的中心点。
而最为奇特的,是环绕在轮回仙书周围的十五道光芒。
在这十五道瑰丽星芒的照耀下,本该是死寂无声的星河内部,反而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这种“耀眼”并非视觉上的强烈,而是灵魂层面的深刻感受,一种本源光芒对灵魂的启迪与震动,空阔无垠的空间因为这些光芒的存在,充满了澎湃的灵性与无穷的可能。
然而,无论那十五道光芒如何瑰丽玄奇,无论神魂海因它们如何“耀眼”,那悬于中央核心的轮回仙书,巨大的书页摊开之处,却依然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凭借苏醒后融合完整的上一世记忆洪流,张峻晨清晰知晓关于这轮回仙书的核心规则——它并非寻常的修行记录法卷,不会事无巨细地收录主人修炼过的任何已知功法秘术。
它唯一能记录的,只有主人自我创新、独一无二,真正开辟出前无古人的全新道途!
这种创造必须是本源性的,是对天地法则、对大道本源的重新诠释或补全。
修炼他人开创的经典秘法、修习世间已有的神通术数,哪怕修炼至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之境,也只能提升自身修为境界,却绝无可能在仙书之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空白书页,是他未来道途的至高挑战,也是他证道唯一的明证。
收束心神,张峻晨暂时不再凝视那片“耀眼”的光芒与空白的书页,而是开始运转心法,将庞大而精纯的神魂力量引导至识海深处,滋养根基,淬炼神识。
他深知修炼如逆水行舟,道基才是万法根本。
前一世无数惊天动地的经历和血与火的教训,早已让他明白,基础打得有多深,决定将来能走多远。
无数个日夜的勤修不辍,并非只在表面追求境界的飙升,更是对根基的千锤百炼。
漫漫修炼长夜,如同流水般悄然消逝。对于沉浸于道韵之中的张峻晨而言,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当神识缓缓归位,东方已然微熹。
庭院中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是熟悉的脚步声。
门扉被轻轻推开,母亲再次端着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盘中的食物比昨晚更加温热丰盛一些,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她的脸色虽未完全褪去疲惫,但眼神却温和了许多,动作也比昨日更加柔和。
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将托盘放在案几上,低声道:“晨儿,趁热吃。”
张峻晨恭敬应道:“劳烦母亲。”他起身坐到案前,安静而专注地进食。
每一口食物入腹,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微薄却暖人心脾的生机之力,显然是母亲特意用心准备的。
这份无言却沉甸甸的关爱,让他心头微暖。
吃完饭,母亲又默默收好碗碟,如同来时一样,步履无声地离开了小院,再次将安宁还给了他。
经这一夜深度沉淀与凝神淬炼,体内的灵力更加精纯几分,虽未刻意冲击瓶颈,水到渠成间,他的修为等级已然自然上升了一重。
这份精进,悄无声息,却扎实无比。
用完早饭,并未急于再次打坐。他决定出去稍作走动。
推开院门,晨曦正好,将张府这座略显古老却底蕴深厚的府邸照亮。
张家府邸占地颇广,延续了数百年的格局,总体庄重而古朴。府内布局层次分明,遵循传统的院落结构。
核心区域:中心地带是宗族祠堂、议事大厅、族中重要典籍存放的主楼等核心建筑,庄严肃穆,雕梁画栋犹在,但木料深沉显旧。
家族成员居所:以主脉为中心,四周分布着诸多独立的院落,供族内主要成员及其家眷居住。这些院落风格相似,但大小、位置和内部的保养程度略有差异,体现着族中的地位和实力消长。张峻晨所在的院落,位置较为偏僻,靠近府邸西侧边缘,环境倒是更显清幽。
功能性区域:包括宽阔平整的练武场,位于东面,地面铺设着坚硬耐磨的青石板,周边陈列着石锁、木桩等基础锻炼器械,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一片不算很大但打理得还算精细的药圃在府邸东南角;还有内务库房、下人仆役的居所等等,错落分布。
张峻晨穿过几重院落和长长的回廊,来到了练武场。
清晨的演武场人不多,只有几个族中少年在拳脚翻飞地打熬力气,呼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中回响。
他并未过多停留,也未引起旁人特别注意。
目光扫过兵器架,上面陈列着刀枪剑戟各种木制或普通铁质的训练兵器。
他径直走向放剑的位置,从中抽了一把制式最普通的硬木剑。
剑身沉实,打磨光滑,入手传来一种熟悉而稳定的分量感。
没有多余的挑选,没有迟疑,他将木剑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旋即转身,沿着来路,很快又回到了自己那个安静偏远的院落。
关上院门,外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他走到静室前的空地上——这里是他平时演练招式的地方——并没有立刻舞剑。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沉静下来,心湖波澜不惊。
《本命剑诀》的核心要义在心田中缓缓流淌。
这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上古秘典,在他浩瀚的前世记忆里,类似的剑道基础功法数不胜数。选择它,纯粹是因为其作为“筑基”剑法的纯粹性与扩展性。
他再次盘膝坐下,却不是直接修炼,而是将《本命剑诀》的心法口诀与发力要领,在神魂深处不断推演。
奇妙的是,当他以心念引动《本命剑诀》的道韵时,那神魂海中始终一片空白的轮回仙书,似乎有了极其极其微弱的波动!
一种难以察觉的“吸引”感油然而生,仿佛这空白书页正在无声地期待着某种全新的、属于他的“道”被书写上去。
同时,那环绕在轮回仙书周围的一道金芒,散发出的微芒,如同受到了某种牵引,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推演《本命剑诀》的意念洪流之中。
这并非直接的传授,更像是一种“灵感”、“启悟”、“方向感”的映射,或者说是前世某段与剑相关的深刻烙印在轮回仙书的气息影响下被激活了核心印记。这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
刹那间,轮回仙书的气息仿佛被这推演引动,一道无形的、蕴含着沧桑万古、因果生灭意蕴的气息从天而降,轻轻拂过张峻晨正在推演的《本命剑诀》意念投影。
就是这一“拂”!
如同醍醐灌顶!
并非仙书在帮他完善剑法,而是这种来自本源轮回的气息与他前世积累的惊艳剑道碎片、与他今生重修的《本命剑诀》根基、与他本身对剑道的无上感悟力……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轮回的洗礼!
这场洗礼极其迅速,却直指核心。过往修炼这套剑诀中无数模糊的、难以捉摸的细微关窍,此刻变得清晰可辨!
前世积累的种种未尽的“剑理碎片”,在轮回气息的催化下,仿佛找到了最佳的归宿,完美地、有机地融入了《本命剑诀》的体系!
无数种可能的发力方式、运劲路线、灵力流转节奏在识海中飞速闪现、重组、优化、排除……一个前所未有的、最为契合他当前状态、最能发挥他自身优势的修炼《本命剑诀》的“完美方案”,豁然开朗!
它能将基础的、已有的功法,以最完美的、最适合主人自身的姿态去修炼,去理解,去融入自身大道体系!
它能找到最佳的、通往更高境界的修炼方法铺平了道路!
心念电转间,张峻晨已将这套经由“轮回洗礼”优化后的《本命剑诀》了然于胸。
他清晰地感知到,整部剑诀的精髓要义,已与自身灵魂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霍然睁眼,站起身来,手持木剑。
他没有演练后面的高深招式,而是着重于开篇的起手式——第一式“点翠”。在全新的、完美的理解和运转方式下,木剑刺出!
无声无息!
空气似乎被直接洞穿,剑尖所指,竟在身前尺许产生了一点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气旋涡流!
这速度、这力度、这爆发力,绝非寻常入门者可比!
收剑,凝神。
他重新坐下,并未因刚才的小试锋芒而欣喜,反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目光最终落在了《本命剑诀》后面标注的一个名字上——“锋芒指孽”。
这并非招式名,更像是剑诀修至某一境界后所能发挥出的一种特殊状态或意境描述。
基于“轮回洗礼”后形成的强大基础框架,张峻晨开始尝试向前推演那未来的【锋芒指孽】之境。
他的意识再次高速运转,结合前世无数的战斗经验和惊世剑道感悟,不断地在优化后的《本命剑诀》基础上进行拔高、凝练、升华。
在这个过程中,他又有了一个更核心的发现:【锋芒指孽】的基础——“点翠”、“掠波”、“荡云”、“截流”——它们在具体的招式形态上,确实相对“简单”,讲究的是最直接的刺杀、劈撩、格挡、扫荡等基础动作组合。
经由优化后的修炼法,它们的核心要诀并非招式本身有多玄奥莫测,而在于追求那修炼至巅峰极致的——速度!
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摒弃了一切花哨变化的、凝练所有力量于一瞬爆发的……极致速度!
“快”到令人窒息!
“快”到打破常规!
“快”到让基础招式产生质变!
剑锋所指,唯“快”不破!
这种对“速度”的极致追求,正是《本命剑诀》前期的精髓所在,也是通向后面可能更复杂奥义的“锋芒指孽”境界的一块至关重要的敲门砖!
这所谓的“简单舞剑”,其核心奥义恰恰在于将这“简单”练到匪夷所思的“快捷”境地!
“原来如此……”张峻晨眸中精光一闪,喃喃自语间,心中对基础剑诀最后一丝可能的轻视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将其每一个细微处都打磨至臻于完美的坚定决意。
真正的道,往往始于至简,而极致,往往藏于这至简的重复与速度之中。
心念甫定,周身气韵已随之一变。他再无半分迟疑,身形微动,便在身下蒲团之上盘膝端坐。
心神如沉入无波古井,瞬间便将那《本命剑诀》所载“极致速度”的奥义,置于识海焦点,开始了最深沉的参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