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城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渐渐变得朦胧。青砖黛瓦的屋脊线背后,沉落的太阳将最后一道金辉泼洒在张府那片连绵的飞檐之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在这座庞大府邸的东南角落,少主张峻晨拥有一处独属自己的院落。此刻,他正斜倚在窗边那张梨花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目光凝视着庭院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棵枝干虬结、盘根错节的百年古槐——这副身躯的记忆告诉他,那是张家先祖亲手种下的血脉象征。
如今这古槐早已参天蔽日,高大挺拔,其巨大的树冠如同擎天之伞,不仅完全笼罩了张峻晨这一方庭院,茂盛枝叶的边缘甚至已探向了主府其他建筑的屋檐。
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浩瀚所在——神魂海。
这片属于“张峻晨”的魂海,其辽阔苍茫远超寻常修士。
在海心深处,一卷无字金书静静悬浮,如同沉浮的微阳,泼洒开片片柔和而温润的金光。这正是伴随他轮回转世的秘宝——轮回仙书。
金光所及之处,魂海澄澈通明。然而,每当他试图触及金书上蕴藏的前世大道感悟时,指尖便会无声地穿过一层无形的壁垒——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后,归墟壶破碎,他的大道也随之湮灭无痕,只留下这具年轻的身躯,以及丹田深处那口深邃得难以想象的“泉眼”。
这泉眼吞噬天地灵气如同巨鲸吸水,修为提升的速度之快,连家主张绍严也暗自心惊。此刻张峻晨刚从修炼状态退出,内视之下,只见泉眼内灵气奔涌不息,如同永不枯竭的深潭,生生不息。
“叩叩叩。”
沉稳的敲门声自院中主屋外响起,切断了魂海中的思绪。
“进。”张峻晨收回神识,扬声应道。
门扉轻启。
身形挺拔的家主张绍严步入室内。他身穿一袭藏青色锦袍,气质沉稳庄重,腰间那条刻着古老繁复云雷纹的玄玉带——象征家主身份的最高标志——无声地诉说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仪态温婉的母亲陈子欣,她步履轻柔,眉宇间透露出对儿子天然的关切。
张绍严面容肃穆,眼底却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温和。“峻晨,休息了吗?”他的声音平稳低沉。
陈子欣已轻轻将手中的红木托盘放在案几上。盘中是一碟精巧如弯月的桂花糕,配着一壶氤氲热气、灵气清冽的灵茶。“修炼这么久,也该歇歇,吃些点心润润喉。”她的声音柔和,目光在儿子脸上流连。
“刚收功不久,父亲,母亲。”张峻晨起身行礼,目光随即落在父亲手中的那两只紫檀木匣上。
张绍严打开木匣,露出里面两卷色泽泛黄的古旧卷轴。卷轴边缘以细密金线刺绣装帧,流淌着岁月沉淀的微光,透出非凡的底蕴。
“此乃族中秘库所藏,两卷根基功法,”张绍严声音低沉,显出十分的郑重,“你如今已修炼至灵动境四重,在青山城年轻一辈中也属顶尖。但身为张家少主,根基还需锤炼得更如磐石般牢固。”
他话音微顿,陈子欣在一旁静静倾听,眼中既有为儿子骄傲的光芒,也隐含着一丝对修行艰险的忧虑。
青山城四大家族——张、陈、郭、王,势力盘根错节:东市最大的绸缎庄是陈家的基业,西巷最负盛名的法器铺由郭家掌控,北关关乎民生的粮行是王家的势力范围,而城南那座蕴含丰饶灵脉的矿山,正是张家的命脉所在。
明面上四家维持着和气的假象,但暗涌的较量从未停息。尤其是陈家少主陈景明,与张峻晨年纪相仿,传闻已触摸到灵动五重的门槛,每次相遇,眼中挑衅之色毫不掩饰。
“《圣金重瞳术》与《本命剑法》。”张绍严将两卷卷轴推到张峻晨面前,“皆分八式,式式玄奥莫测,需耗费大量心血参悟,修行之路颇为艰难。更要紧的是,”他语气加重,带着凝重,“此卷轴一旦通读铭记于心,便会自行焚毁,其内蕴藏的大道真意将直接烙印于神魂深处,分毫不差,确保绝无半点外泄之虞。”
张峻晨指尖拂过《圣金重瞳术》的卷轴表面,触感细腻异常,竟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神魂波动——这卷轴竟是以修士魂丝糅合稀有天蚕宝丝织成,当真是守秘的至宝。
他凝神静气,徐徐展卷细观。卷轴上金色的文字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道流光,沿着他的视线奔腾涌入心魂深处:
第一式,【金芒破翳】——洞穿虚妄,辨灵留痕;
第二式,【双相观照】——察物窥神,观双相;
……直至第八式,【衡道天瞳】——字字句句透出睥睨乾坤的无上威压,隐隐牵系着归墟、轮回的莫大伟力。
另一卷《本命剑法》则充满了凌厉的杀伐之气,名目简洁,变化却精妙绝伦:【锋芒指孽】透出决绝狠厉的杀意,【点星锁魂】深蕴诡谲莫测的精妙,【崩岳震魂】刚猛无俦令人心惊……当目光触及最后一式【御道流云】时,他心神蓦然一震——此招流转的真意,竟与他神魂海中那卷轮回仙书的气息隐隐呼应!
如同印证张绍严所言,当最后一式的精要深深刻入张峻晨的心魂,两卷古老卷轴同时无声地腾起淡金色火焰。
那火焰没有丝毫灼热温度,却透着一股焚尽万物的决绝意志,瞬息之间,卷轴便化为一地细碎闪亮的金灰。
微风拂过,金灰须臾消散,了无痕迹。唯有那直接烙入神魂的大道真意,如同饱含生机的种子,深深扎根,在浩瀚魂海中沉沉浮浮。
张峻晨内视魂海,只见代表着《圣金重瞳术》与《本命剑法》的共十六道璀璨符文意象,只能在轮回仙书所泼洒出的那片柔和金光边缘浮动沉浮,始终难以靠近其本体半分——轮回仙书孤高如同万古君王,冷漠地拒斥着一切旁门道统的沾染。
“大道伊始,当自‘金芒破翳’。”他低声自语,目光再次锁定那卷无字金书。
前世历经无数劫难,深知修行一途最忌急功近利。
他盘膝坐回榻上,依循心法要诀,缓缓引导丹田泉眼内精纯的灵气上行,聚向双目关窍。
初始仅仅是一缕微弱的暖流,循着经脉通道缓慢上溯。
可行至中途,灵气骤然滞涩,仿佛被无数无形而坚硬的颗粒淤塞阻断——这便是父亲所指的“艰难”,【金芒破翳】的修炼,需强行打通神魂与双目间那奇异的关联通道,整个过程几近于刮骨剔髓!
他紧咬牙关,全力催动神识,尝试引渡轮回仙书流泻出的一缕缕微不可察的金色霞光,向经脉中那淤塞之处冲刷而去。
金光所及,淤堵的“砂砾”果然开始微微松动、消融,暖流得以艰难续行,然而速度依旧缓慢得令人煎熬。
窗外暮色四合,庭院古槐在清冷的月色下投射出参差斑驳的碎影。张峻晨额角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在衣襟上洇开点点深痕。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第一缕微弱的淡金色光晕终于自他眼底悄然透出时,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窗外浓沉的夜色,仿佛被无形之手无声地揭去了一层朦胧薄纱!
原本摇曳婆娑、景象模糊的树影,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晰,连三片交叠叶子上最细微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目光所及的远处墙角,苔藓的根须在月光下竟泛出微弱的淡绿色幽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庭院角落石缝深处,一只原本隐匿的夜行小兽正蜷伏其中。此刻在张峻晨的眸中,它体内那微弱灵气的流转轨迹无所遁形,清晰得如同一道若隐若现的莹亮丝线在幽幽游走!
“原来如此……”他低喃,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野中万物的运动仿佛微妙地放缓了节奏——并非外物变慢,而是他的双眸已能捕捉到更细微的时间切片,将疾速掠过的光影强行拉回了寻常可感知的轨迹。
神魂海中,代表着【金芒破翳】的那道流光印记终于轻轻一震,彻底稳定凝实,不再是飘荡在金光边缘的孤影,而是真正嵌入了魂海根基。
与此同时,丹田深处那口奇异泉眼骤然加速运转,如同从沉眠中苏醒的饕餮巨兽,开始疯狂吞噬身周的天地灵气!
窗外流淌的皎洁月华,竟似被无形的磅礴巨力牵引,凝聚成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银线,争先恐后地钻过窗棂缝隙,尽数没入张峻晨的身体之中。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只觉周身百骸说不出的通透舒坦,修炼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恰在此时,院中通往主屋的门廊外,传来一阵轻柔而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低缓的叩门声。
“峻晨,休息了吗?”母亲陈子欣关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张峻晨起身开门。母亲正手捧一只精致的青玉小碗,碗中温热的莲子羹散发着清润甜香,几颗蕴含灵气的凝神灵枣静静沉浮其间。
“方才感应到你屋中灵气波动剧烈,想必是功法初成,”陈子欣的目光在他眼底那尚未完全敛去的淡金色余韵上停留一瞬,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喜悦和一丝细微的心疼,“修炼再勤苦,也要爱惜自己身体。快把这碗羹喝了,提神补元,安养气血。”
“让母亲深夜挂念了。”张峻晨连忙接过那温热的玉碗,指尖传来温润沁凉的感觉,心中微微一暖——前世独行孤寂,而今母亲深夜送羹的细致关怀,如清泉般浸润了他历经杀伐的心神。
陈子欣爱怜地看着他,轻声道:“方才你父亲回去后,提到你已习成了《圣金重瞳术》的第一式。他虽未明说,但我看得出,他心底是甚感欣慰的。”
她略作停顿,眼中忧色一闪而过,“只是……峻晨,陈家的景明,上月已在城外独自斩杀了一头三阶妖蛇。郭家的明珠,也听闻开始修习家传绝学《玄冰掌》。眼看‘佑世节’将至,城中各家子弟少不得明里切磋,暗地较劲。你要明白,这青山城里的明枪暗箭,从未有过片刻停歇啊。”她的声音依旧轻柔,那份担忧却无比真切。
张峻晨舀起一勺温润的羹汤送入口中,清甜滋味弥漫舌尖,丝丝缕缕温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滋养着丹田深处那贪婪的泉眼。
他望着母亲在摇曳烛光下温婉却难掩忧色的容颜,脑海中又浮现父亲离去时鬓角悄然生出的华发。父亲张绍严为家族操劳半生,一身修为卡在灵寂境的瓶颈上,已整整五载未有寸进。
“母亲请放心,”他抬起头,眼底金芒虽淡,却透出磐石般的坚定,“张家的担子有多重,儿子心里清楚。父亲的期望,母亲的挂念,儿子一刻也不敢忘却。张家门楣的光彩,绝不会在我手中蒙尘。”
陈子欣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安心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好孩子,知道你有分寸就好。快些喝了羹,早些休息吧。”她不再多言,柔声叮嘱了几句保重的话,才转身缓步离去。
张峻晨手捧微温的玉碗,立在门廊下。清冷的月光流淌在庭院,照映着母亲穿过月洞门的身影,沿着青石小径,沉静地步向主府那片温暖的灯火深处。
步履依旧优雅从容,但灯影与月色交织处,那抹温婉的轮廓,分明被无形的家族重担与深系的血脉牵绊浸透,晕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沉淀在这幽静的夜色里。
他凝望着,直到那道身影在主府门前灯火最亮处倏然右转,消失在月洞门内侧的回廊拐角,彻底融入了那片辉煌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