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的缝隙，像调皮的孩子，在厨房地板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斑。郁淮玥赤着脚，踩过那些光斑，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凉意，像是回到了柴桑城的雪地。

百里东君背对着她，专注地煮着咖啡，他的白衬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后颈露出一小片淡淡的蓝光，那是皮下神经芯片的微光，清晨的光线中几乎难以察觉。

她悄悄靠近，鼻尖蹭到他脊背时，一股混合着咖啡香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受到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缓慢地走动。

“偷看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晨起的慵懒，没回头，却精准地捉住了她探向咖啡杯的手。

“数你的心跳。”她踮起脚，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和我的……”

话未说完，他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咖啡杯“咔哒”一声搁在流理台上，杯沿并排印着两个唇印——她的草莓色唇膏晕开一点，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他的咖啡渍更深，边缘还沾着未化的糖粒。

阳光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在台面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早餐桌上，煎蛋的蛋黄圆润如满月，蛋白边缘煎出蕾丝般的焦痕。郁淮玥用叉子戳了戳，蛋皮下突然露出一点琥珀色——星星糖。糖块嵌在蛋黄与蛋白的交界处，八角星芒正好对着窗外的太阳，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最后一颗了。”百里东君把温好的牛奶推到她手边，杯壁上凝着水珠，滑落时在木质桌面上画出一道湿痕。

她捏起糖块对着光看，发现糖芯里封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去年的存货？”

“嗯。”他解开袖扣，腕骨内侧有道新鲜的针眼，“实验室冰柜里找到的。”

阳光透过玻璃瓶里的向日葵，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郁淮玥突然发现花瓶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神经外科的处方笺，纸质早已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展开后，龙飞凤舞的字迹跃入眼帘：

诊断：相思入骨

处方：终身监护

医师：百里东君

落款日期是四年前的今天，她刚进神经外科实习的第一天。

郁淮玥笑着折好纸条，目光扫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圈明显的白痕，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苍白，边缘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戒指呢？”

百里东君从口袋里摸出个蓝丝绒盒子，却没有打开：“等今晚。”

“等什么？”她歪头看他。

“摇光星。”他伸手擦掉她唇边的奶渍，拇指顺势抚过她下唇的小痣，“像我们约定的那样。”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随晨风轻轻摇晃。郁淮玥忽然想起707实验室的星空投影——那天他浑身是血冲进观测室，却还记得调整星图坐标，让摇光星正好映在她病床的监护仪上。

阳光逐渐在地板上移动，她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他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缝，触感熟悉得令人心颤。

这一次，不用再等来世了。

洗碗时，郁淮玥发现水槽下的药箱没有关严。她蹲下身，看见里面整齐码着几排药剂——蓝色标签的是神经稳定剂，红色的是止痛针，最角落还有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醉春风”三字。

“这是……”她低声问。

“药王谷的方子。”百里东君从身后接过瓷瓶，袖口擦过她耳尖，“改良过的安神散。”

瓶塞拔开的瞬间，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她突然认出了这味道——每次轮回结束后，梦里总会萦绕的苦涩香气。

“你一直……”她的声音颤抖了一瞬。

“嗯。”他将药粉倒入温水中，液体立刻变成琥珀色，“睡前喝。”

阳光照进玻璃杯，药液里浮动着细小的金粒，像封存的星光。郁淮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袖口往上推——

小臂内侧布满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青紫。最触目惊心的是肘窝处的疤痕，呈放射状扩散，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数据洪流反噬。”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拉下袖子，“取回你记忆时的小意外。”

午后，郁淮玥在书房发现了一本相册。第一页是四年前神经外科的合影，她站在角落，而百里东君的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她身上。照片边缘有圈焦痕，像是从火场抢出来的。

最后一页夹着张脑部扫描图，她的海马体影像上贴满了便签，每张都写着坐标——柴桑城酒窖、青云观剑阁、忘忧酒肆屋顶……

扫描图背面是张泛黄的纸条，字迹被水渍晕开大半，只能辨出：

“下次换我等你。”

落款日期是第九次轮回终结的那天。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百里东君在厨房煮晚餐，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食物的香气飘进来。郁淮玥将纸条放回原处，突然发现相册封底夹层鼓起——

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内壁刻着“玥君”，外圈镶嵌七颗碎钻，排列成北斗七星。

她轻轻转动戒指，钻石在暮色中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冰蓝、暖黄、淡紫……像封存了不同时刻的星光。

厨房传来关火的声音。

郁淮玥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分毫不差。钻石碰到皮肤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这次换我等你。”

“好。”她低声回应。

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最后一道金线，她忽然明白：

所谓轮回，不过是为了在这一世的晨光里，与他好好吃一顿早餐。

第四章：晨光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