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灯光冷冷地洒下来,像是冬日里凝滞的空气,照在金属柜面上泛起一层青白色的光晕。郁淮玥踮起脚尖,手指勉强够到最高层的病历夹,袖口不经意间蹭下一抹薄灰,细小的颗粒在空气中悬浮着,无声无息。
患者编号:0917
牛皮纸袋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像是被人一次次抽出来又塞回去,带着某种执拗的痕迹。她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印着标准的病历模板,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段落是后来补上的,笔锋凌厉得几乎要刺破纸面。
“记忆熵值异常波动”,症状描述栏的文字工整打印,冷冰冰的像是机器吐出的句子;但治疗方案栏却是手写的,字迹如刀锋般锐利:“神经锚定术(患者自主意识强烈抗拒,改用B方案)”。
她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那行字被反复描摹过,墨水晕染出细小的蓝痕,像是有人握着笔,在这里停留了许久,久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医嘱栏的空白处挤着一行小字:
“今日她又说咖啡太甜。
其实糖只放了一块,
甜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日期是去年的七夕。
纸张突然被抽走,百里东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的白大褂袖口还带着手术室的寒意,身上却飘着淡淡的雪松香——那是他惯用的钢笔水味道,熟悉得让人心里一动。
“写错了。”他将病历对折,动作轻柔,语气却透着一股微妙的珍视,“该归档到……私人物品。”
郁淮玥伸手去抢,病历夹却“啪”地掉在地上,滑出一张脑部扫描图。她的海马体影像映入眼帘,角落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爱心旁边还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小字:
“记忆锚点1.7cm处,情感编码异常活跃。”
“百里医生,”她捏着扫描图晃了晃,故作严肃地板起脸,“篡改医疗档案要受处分的。”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档案柜上,另一只手抽走了扫描图。这个姿势几乎将她困在怀里,消毒水混合着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藏在口袋里的星星糖。
“那郁医生打算怎么举报我?”他低声问,拇指轻轻擦过她指尖的温度。
档案室的灯光忽然闪了闪,她这才注意到他领口微敞,锁骨下方隐隐透出一点蓝光——是皮下植入的神经芯片在暗处闪烁,频率竟和她骤然加速的心跳同步。
“罚你……”她指尖点上他胸口,正好按住那片蓝光,“每天给我熬星星糖。”
百里东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有手术刀磨出的薄茧,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的脉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克制与温柔。“糖罐里的暗格,你打开了?”
郁淮玥一怔:“什么暗格?”
他低低一笑,忽然低头吻在她眉心。这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悄然落在额间,却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咔嗒——”
档案室的门锁突然自动扣死,沉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百里东君微微退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现在可以看了。”
钥匙插入病历夹的锁扣,夹层“啪”地弹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沓泛黄的处方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类似的“医嘱”:
“2023.03.12 她今天值夜班睡着了,睫毛在监护仪蓝光下像蝴蝶。”
“2023.05.20 咖啡洒在白大褂上,她偷偷帮我洗了,袖口多缝了一颗纽扣。”
“2023.07.15 第一杯咖啡纪念日,糖放多了,但她喝完了。”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年轻的百里东君站在实验室里,手中试管装着蓝色液体,而背景的监控屏幕上,赫然是躺在病床上的她。
“这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九次轮回的终点。”百里东君将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当熵值突破临界点,情感编码将成为唯一锚点。”
郁淮玥突然明白了那些“医嘱”是什么——是他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为她重建的记忆坐标。
档案室的通风口忽然吹进一阵风,处方笺哗啦啦散落一地。她弯腰去捡,发现每张背面都画着极简的星图——北斗七星的形状,但“摇光”星的位置总是被重点标注。
“你一直在……”
“嗯。”他蹲下来帮她收拾纸张,袖口不经意间蹭到她膝盖,“怕你哪天又忘记放几块糖。”
她的视线突然模糊。
一张泛黄的纸片飘到脚边,上面写着:
“2023.12.24 平安夜值班,她偷吃了我抽屉里的薄荷糖,嘴唇凉凉的。”
字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模糊成了一片潮湿的痕迹。
整理好的病历被重新锁进档案柜的最底层,但钥匙却留在了郁淮玥的掌心。
“这是……”
“备份钥匙。”百里东君将她的手指合拢,掌心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密码是你第一次偷喝我咖啡的日期。”
她突然想起什么,翻到病历最后一页——医嘱栏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先前被折痕挡住看不见:
“若你看到这里,说明记忆锚点已激活。
药庐的梅花开了,记得去喝今年新酿的醉春风。”
落款不是签名,而是一幅简笔画:咖啡杯旁,两只手悄悄勾着指尖,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
档案室的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阳光从走廊斜射进来。百里东君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白大褂被镀上一层金边,像是从旧时光里走来的幻影。
郁淮玥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今晚……”她的声音有些哑,“能去你家看星星吗?”
他转身时,领口的蓝光正好映亮唇角:“我家阳台的望远镜,”他顿了一下,“一直对着摇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