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柴桑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汹涌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青云观的瓦檐压得低低垂着。
郁淮玥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蜷缩在暖阁矮榻上。窗外梅枝不堪积雪重负,“咔嚓”一声脆响,断裂坠落。炭盆里银丝炭燃烧的声响细微却绵长,“噼啪——”像是雪夜里某个遥远的梦在耳边炸开。案几上的棋盘局势已然到了尾声,黑子被白子层层围困,恰似前日自己被暗河杀手堵在巷口时那般无力。
“该你了。”百里东君的声音清冷如初雪,透过氤氲的炭火传了过来。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白子,指尖还挂着未融尽的雪粒,是从方才折梅回来沾上的。
郁淮玥懒懒打了个哈欠,随意拾起一颗黑子按在棋盘边缘:“弃子。”
“确定?”他的身子忽然倾过来,带来一阵松香混杂冷雪的气息,“这步若让,满盘皆输。”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银睫,忽而伸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瓣落梅:“师父不是说,棋如人生,该弃则弃?”
“我说的是棋子。”他将白子“嗒”地落在天元位,声音轻却笃定,“你,不行。”
这一子落下,仿佛死水乍起涟漪,原本毫无生机的棋局竟活了过来。郁淮玥怔怔望着纵横交错的棋路,却猛然觉得腕间一凉——
一枚青玉镯已被套进她的手腕,镯身上缠枝梅雕工精细,花蕊处嵌着一颗红宝石,在炭火映照下恍若跳动的火苗。
“生辰礼。”他低头整理棋篓,银发滑落掩住微红的耳尖,“戴着它,往后……”
话音未落,窗外突传来“咔嚓”的轻响,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窗纸破了个小洞,一支红梅斜斜插入进来,花苞上还挂着晶莹的霜。
梅枝末端系着张花笺,墨迹被雪水晕染模糊,依稀辨出“子时”、“后山”几个字。
郁淮玥刚解下花笺,百里东君已闪至窗前。院中积雪平整如纸,半点脚印都无,唯有那梅枝在寒风中轻轻颤抖,洒下一簇细碎的红瓣。
“傀儡术。”他捻起一片落在窗棂上的花瓣,指尖上沾了一层金色粉末,“药王谷的手笔。”
暖阁内骤然弥漫起异样的香气,似兰非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郁淮玥腕上的玉镯骤然发烫,红宝石迸射出刺目的流光,将飘至鼻尖的金粉灼成一道青烟。
百里东君反手挥袖,桌上的茶汤泼向虚空,“滋啦”一声爆响,半空中竟显现出一个透明的人形!
是药王谷的“无影使”,专司暗杀。
傀儡显形的一刻,郁淮玥抄起棋篓狠狠砸去。黑白玉子如同暴雨倾泻,每一颗都精准击中其穴位。无影使踉跄后退,撞翻博古架上的青瓷瓶——
瓶中滑落一卷画轴,展开竟是幅未完成的《踏雪寻梅图》。画中的少女提着灯笼踽踽独行,身后脚印里盛开着红梅。空白处题着半阙词:
“几度轮回寻常见……”
墨迹戛然而止,仿佛被人匆匆中断。
子时的后山梅林寂静无声,积雪深及膝弯。
郁淮玥提着琉璃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灯罩上绘着北斗七星,摇光星的位置特意描了金边。每走七步,她便往雪里埋一颗裹着红纸的松子糖——小时候娘亲教过她,这是防迷路的法子。
梅林深处有座石亭,亭柱上缠绕着枯死的紫藤。当她踏上第三级台阶时,青玉镯突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
“别动!”
百里东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剑风擦着她耳畔掠过,“铮!”一声斩断横亘在亭檐下的金线。霎时间,千百片薄如蝉翼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他旋身挥剑格挡,金属碰撞溅起一串蓝火。
最后一枚暗器钉入亭柱,竟是一朵铁梅花,花心渗出幽蓝液体。
“七步断魂散。”百里东君用剑尖挑起毒花,声音比雪还冷,“看来药王谷铁了心要取你的性命。”
郁淮玥突然拽着他扑倒在地!
一支金箭破空而来,深深扎进刚才他站立的位置,雪堆被震得四散飞溅。箭尾缀着银铃,铃舌竟是一条小蛇,正“嘶嘶”吐着信子。
“不是要我的命,”她拔出袖中匕首斩断蛇头,“是要我腕上这个。”
玉镯里的红宝石突然脱落,露出里面藏匿的一片微型机关匣!
当郁淮玥打开机关匣时,熟悉的松墨香扑鼻而至。
匣中躺着三样物件:
半枚染血的铜钱(穿红绳)
褪色的平安符(绣着“玥”字)
泛黄的纸条(写着“三更见”)
都是她儿时所丢失的东西。
百里东君突然覆上她的眼睛:“别看。”
温热的手掌下,她听见“咔哒”一声,某种机关被触发。再睁眼时,机关匣已重新合拢,只是红宝石变成了幽蓝。
“这是……”
“你七岁那年在药王谷丢的记忆。”他摩挲着修复的玉镯裂痕,“他们用傀儡术抽走你三魂中的‘雀阴’,藏在历任谷主的体内。”
梅林突起狂风,吹熄了琉璃灯。黑暗中,百里东君将那枚铜钱塞进她掌心:“今夜我去取魂,你只管跑。”
“去哪里?”
“有糖的地方。”
她攥紧铜钱,猛地拽住他的衣袖:“一起走。”
雪纷纷扬扬,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好。”
暗器破空与剑锋相击的锐响惊落满树红梅。
郁淮玥在雪地里狂奔,身后传来建筑物坍塌的轰鸣。她循着埋糖的标记往回跑,每颗松子糖都在雪下散发微弱的光芒,宛如归途的星辰。
第七颗糖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影。
百里东君白衣染血,手中的剑尖滴落血珠,在雪地上蚀出一个个小坑。他脚边倒着个金冠男子,胸口插着一支梅枝——正是药王谷主。
“魂取回来了。”他摊开掌心,一团蓝光没入玉镯,“现在物归原主。”
郁淮玥突然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你的手……”
“换你的三魂,值得。”他轻描淡写地撕扯袖口包扎,露出腕上更早的旧伤,“反正不是第一次。”
雪越下越大,她颤抖着给他绑止血带时,摸到他袖袋里硬硬的物件——
油纸包的松子糖,糖纸上画着笑脸。
“不是说……都埋路标了?”
“嗯。”他低头咬住她递来的糖,“所以多备了一份。”
回程的雪径上,两人的脚印渐渐合为一行。郁淮玥腕上的玉镯不再发烫,红宝石恢复如初,只是偶尔闪过蓝芒,像封存了一片星空。
青云观晨钟响起时,百里东君忽然在台阶前蹲下:“上来。”
她趴在他背上,数着他发间融化的雪粒。
“师父。”
“嗯?”
“明年生辰……”她贴着他的耳垂,声音软糯,“我想要个师娘。”
百里东君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