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的轻响在夜风里荡开，郁淮玥垂眸凝视着两人手腕间交缠的红绳。那细线已被岁月磨得毛糙，铜钱贴合的地方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浸透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铜钱……”她忽然倾身凑近，目光微动，“是前朝的古币？”

百里东君指尖轻抚过钱币边缘，声音低缓：“永和三年铸的，最后一炉。”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那不就是——”

“我们第一次轮回的时间。”他垂下眼帘，拇指不经意地摩挲着铜钱上的裂痕，“你用它买过糖葫芦。”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的上元节，街上人声鼎沸，她攥着这枚铜钱挤在人群中，却被小偷割了荷包。正当她焦急时，少年模样的百里东君反手扣住偷儿的手腕，将铜钱重新塞回她的掌心。

“现在它已经见了两世。”郁淮玥猛然将红绳打了个死结，“等第三世……”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炸开绚烂烟火，星河与灯海交织的光芒映亮了他的眼底。百里东君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在又一簇烟花绽开的瞬间吻了下来。

铜钱硌在二人相贴的脉搏处，仿佛命运留下的一道印记。

回青云观的路上，郁淮玥漫不经心地晃着银铃，清脆的铃声随着脚步起伏。

“别摇了。”百里东君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会招来夜枭。”

“师父怕鸟？”她偏偏把铃摇得更欢，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怕你被叼走。”他淡淡应了一句。

铃音惊起檐角的宿鸟，果然有一道黑影俯冲而下！百里东君袖中飞出一道银光，“叮”地一声击落来袭之物——竟是只木制机关鸟，鸟喙里还叼着一张字条。

“药王谷贺七夕”，六个朱砂大字刺目，背面绘有毒蛇缠梅的诡异图案。

郁淮玥刚要伸手去捡，却被他一把拉到身后。银铃突然自行震颤起来，铃芯迸发出蓝光，将那只木鸟灼成了灰烬。

“这是……”

“预警机关。”他解下银铃，轻轻一旋，铃身竟分离成两半，露出内部精巧的齿轮与磁石，“遇到杀气就会触发。”

她瞪大眼睛，语气里充满好奇：“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偷塞泥娃娃那晚。”百里东君重新系好银铃，“剑匣夹层有个暗格。”

夜风吹散灰烬，她忽然踮起脚尖咬住他的耳垂，声音软糯带着些许撒娇：“师父才是惯偷！”

青云观后院，一棵百年梅树静静伫立，树下埋藏着十二坛“醉花荫”。

郁淮玥蹲在树根旁，看着百里东君挖出最小的那一坛。泥封拍开的刹那，陈年的梅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坛底沉浮着几颗晶莹剔透的东西。

“冰？”她伸手欲捞。

“是梅魄。”他抓住她的手腕，“百年寒梅的精魂所化。”

酒液缓缓注入玉杯，竟然泛起星辉般的蓝芒。郁淮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舌尖先尝到甜意，继而是绵长的苦涩，最后喉间升腾起灼热的暖流。

“好奇怪的味道。”她蹙眉，“像是喝下了整个轮回。”

百里东君忽然端起杯中的酒泼向地面。酒液蜿蜒流淌，在青砖上勾勒出一幅地图——连绵的山脉之间标记着红点，正是药王谷的位置。

“当年埋酒时加了磁粉。”他指尖划过酒痕，声音淡然，“每一坛都藏着线索。”

郁淮玥数了数剩下的酒坛：“正好对应十二次轮回？”

“嗯。”他擦净她唇边的酒渍，“等你喝完最后一坛……”

梅树骤然无风自动，落花飘散如一场迟到的雪。

子时，观星台上北斗七星正悬挂于头顶。

郁淮玥裹着百里东君的披风，看着他在石桌上布置七盏青铜灯。灯油由鲛人脂熬制而成，火焰燃烧却不消散，照亮了他衣襟内若隐若现的伤痕——那是上次强闯药王谷留下的痕迹。

“真要今晚施术？”她按住他摆灯的手，语气带着担忧，“你的伤……”

“七星连珠时效果最好。”他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有它护着。”

腕间的玉镯应声发亮，红宝石内游动着幽蓝光芒。这是那夜从药王谷主心口取回的“雀阴魂”，如今已成为护命法器。

百里东君忽然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入每盏灯芯。火焰轰然窜高，在空中交织成光网。郁淮玥的银铃自动飞至中央，铃身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

是上古契约咒。

“以星为鉴，以血为盟。”他咬破她的指尖按在铃上，“我要你记住——”

“无论轮回多少次，”她抢先开口，语气坚定，“我都会找到你。”

摇光星骤然大亮，一道光柱直贯而下，将二人笼罩其中。银铃、玉镯与铜钱同时共鸣，在星河下烙下永恒印记。

晨光熹微时，郁淮玥在百里东君怀里醒来。

他靠在梅树下小憩，长发沾满露珠，怀里还抱着空酒坛。她悄悄伸手，想摘掉落在他肩头的花瓣，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攥住了手腕。

“偷摸什么？”他懒洋洋地问。

“数你有几根白头发。”

“三百零七根。”他回答得笃定。

她愣住：“真数过？”

“嗯。”他睁开眼，眸中倒映着朝阳，“每根都是想你的证据。”

郁淮玥突然扑过去咬住他的喉结：“肉麻！”

两人滚倒在落花堆中，惊起一群早起的麻雀。银铃与铜钱叮咚作响，敲碎了草叶上的露珠。

“阿玥。”他忽然正色，“若这一世还是……”

她捂住他的嘴：“灶房还炖着百合粥，再不去要糊了。”

百里东君怔了怔，低笑出声。

晨钟响起时，她拽着他往膳房跑。青石板路上，两道影子逐渐融合成一道，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

像他们即将共度的，漫长余生。

第四章：星约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