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栀子花与数学题

小学六年，像溪水淌过圆润的鹅卵石，轻快又模糊。

       我和周屿白，从爬墙头喊话的“外交官”，变成了可以自由翻越那道矮墙的“同盟军”。我们一起在梧桐树下挖过“宝藏”（埋下几颗玻璃弹珠和一张画着藏宝图的皱巴巴糖纸），在暴雨天挤在他家窗台下看过小人书（雨水噼啪敲打玻璃，屋里弥漫着他妈妈熬的绿豆汤的甜香），也曾在为了一颗限量版玻璃珠的归属权而“割席断交”三天，最后以他主动把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塞进我铅笔盒，外加一包话梅糖作为“战争赔款”而宣告和解。

       时间在我们追逐打闹的身影里悄悄溜走，把那个摔碗哭鼻子的男孩和那个爱当“医生”的女孩，拉拔成了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初中生。

       初一下学期开学不久，空气里开始浮动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甜香。是教学楼后面那排老栀子开花了。浓烈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汗水的微酸气息，构成初夏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背景。

      我的烦恼也像那栀子花香一样，浓郁得化不开——数学。

      月考成绩单像一片巨大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书包里。那个鲜红的、刺眼的“67”分，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放学铃响了很久，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我还趴在课桌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哭，是那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茫然和难堪。周围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嬉笑打闹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喂。”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我没动，甚至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这个声音的主人，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讽刺。周屿白，数学课代表，年级前十的常客，解题思路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而我，林溪，语文课代表，作文常被当范文念，却在数学的迷宫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试卷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按着，推到我眼皮底下，强行挤进了我臂弯制造的黑暗空间。

      “这题，”他的指尖点了点一道画着巨大红叉的应用题，墨迹都晕开了些，“辅助线明显画错了，坐标系建得也不对。”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我试图掩藏的溃败。

       我猛地抬起头，眼眶因为憋闷而发红发酸，像被激怒的小兽：“关你什么事！我又没问你！” 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委屈。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我的呛声，也没看我瞬间涨红的脸。他自顾自地拉开我前座的椅子，动作流畅地反着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叉开在椅子两侧，下巴懒懒地搁在椅背顶端。那双黑亮的眼睛隔着椅背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夕阳的金辉穿过敞开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给他挺拔的肩背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不服帖的黑发在光线下显出柔软的质感。他整个人沐浴在暖金色的光晕里，像一幅静谧的画，却让我的心跳毫无章法地漏跳了一拍。

        “周末下午两点，”他开口，目光从我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上移开，落在我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图书馆，老位置。”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是“好”还是“滚”，他站起身，拎起靠在桌边的黑色书包，随意地甩到肩上，转身就走了。留下一个被夕阳拉长的、干净利落的背影，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以及一个被单方面敲定的“补习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