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白搬进隔壁那年,我五岁,他六岁。
记忆的起点,是院墙那边突然传来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紧接着,是孩子憋着劲不肯哭、却又忍不住抽噎的声音,细细弱弱,挠得人心痒。我正蹲在自家院子角落的泥地上,用半截断掉的粉笔头给一只缺胳膊少腿的塑料小鹿“看病”,闻声立刻丢了“听诊器”,蹬蹬蹬跑到那堵爬满了牵牛花的矮墙下,踮起脚尖,努力把下巴搁在冰凉粗糙的墙头砖上。
视线越过墙头,落在隔壁小院。一个穿着崭新蓝色小背带裤的男孩,正对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青花瓷碗发呆。细白的瓷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乳白色的汤水混着几片油亮的香菇淌了一地。他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嘴唇抿得死紧,眼眶红得像兔子,那要哭不哭的倔强模样,像极了被我“治”得奄奄一息的小鹿。
“喂!”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权威”。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墙头冒出来的小脑袋。
“哭鼻子没用!”我老气横秋地教训他,把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话学得十足像,“碗碎了,粘起来就好了!我妈妈说的!” 说完,我还用力点了点头,两根细细的羊角辫跟着晃了晃。
他似乎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连抽噎都忘了。
我得意起来,觉得自己的“医术”和“道理”果然都是顶顶厉害的。墙头上几朵新开的紫色牵牛花,花瓣柔软地擦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周屿白。一个摔碎了碗、憋着眼泪不肯哭的、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笨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家乔迁宴,那碗汤是他妈妈特意为他炖的,他宝贝似的端出来,结果摔了。再后来,那堵爬满牵牛花的矮墙,就成了我们之间的“国境线”。我在这边“治病救人”、“开疆拓土”,他在那边安安静静地搭积木、看图画书,偶尔被我墙头冒出的脑袋和稀奇古怪的问题打断,也只是抬起那双清澈又有点疏离的眼睛,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他的世界。
直到那个春天。
一只鲜红的大沙燕风筝,拖着长长的黄色尾巴,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挂在了我家院角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最顶端的枝桠上。
那是周屿白的风筝。他站在他家院子的空地上,仰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那只在风中可怜巴巴抖动的红沙燕。阳光穿过新绿的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试了几次,搬来小凳子垫脚,伸长手臂,可那枝桠太高了,离他稚嫩的手指还差着老远。
我趴在墙头看了半天,看他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失败,那小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气。我噔噔噔跑回屋,拖出我爸那把刷着绿漆的、沉得要命的老木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它竖起来,靠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
“喂!周屿白!”我冲墙那边喊,“梯子!过来!”
他闻声跑过来,隔着墙头,看看我,又看看那架摇摇晃晃的高梯,再看看树顶的风筝,脸上满是犹豫和一点点……害怕?
“怕什么!”我拍拍胸脯,觉得自己像个女侠,“我帮你扶着!你爬上去拿!” 其实心里也怦怦直跳,那梯子看着就吓人。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风筝的渴望战胜了恐惧。他笨拙地翻过矮墙(那动作远不如我利索),跑到梯子下。我两只小手死死抓住梯子两侧冰冷的铁条,用全身的重量稳住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木梯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我仰着头,紧紧盯着他小小的蓝色身影,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也不敢眨。风掠过树梢,树叶哗哗作响,那只红沙燕也跟着轻轻晃动。
他爬得很慢,很小心。终于,他够到了那根挂住风筝线的树枝。他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去够那线头,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左边!再往左边一点!”我在下面紧张地指挥,声音都变了调。
他调整了一下,手指猛地一勾!线头松脱了!
“拿到了!”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喘。
就在他抓住风筝线,准备往下退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他脚下一滑,踩了个空!
“啊——!” 短促的惊呼。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比脑子更快,我松开扶着梯子的手(后来想想真是后怕),猛地往前一扑,张开手臂,想去接住那个坠落的小小身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预想中的沉重撞击并没有发生。
他掉了下来,但高度并不算太高,而且下落时,他本能地挥舞着手臂,身体歪斜着,并没有结结实实砸在我身上。我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摔倒在铺满柔软草皮和零星野花的地上,滚作一团。
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被他压得闷哼一声,头晕眼花。他也摔懵了,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他动了动,从我身上撑起来,小脸上蹭了点灰土,头发也乱了,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根救下来的风筝线,鲜红的沙燕躺在他身边的地上,安然无恙。
他低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眼睛里没有惊吓后的泪水,只有一种奇异的亮光,像揉碎了星星。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搬来后我见过的第一个笑容,有点傻气,但牙齿很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风筝,”他把手里的线往我眼前递了递,声音还有点不稳,但带着纯粹的开心,“拿到了。”
我躺在地上,后背被草梗扎得有点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看着他手里那抹鲜亮的红,还有他蓝色背带裤上蹭到的绿色草汁,心里忽然被一种暖烘烘、轻飘飘的东西塞满了。刚才的惊吓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得意涌了上来。
我也跟着咧开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沾了草屑的胳膊:“看吧!我说能拿下来!”
那个下午,我们俩并排躺在梧桐树下的草地上,看着重新飞上蓝天的红沙燕。它飞得不高,摇摇晃晃,像我们刚刚经历的那场小小的冒险,笨拙却充满生机。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草叶的清香萦绕鼻尖。
墙那边的世界,和墙这边的世界,第一次被一只风筝的线,笨拙地、歪歪扭扭地,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