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在尖叫中醒来。
汗水浸透了病号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牢笼。她盯着天花板,试图分辨刚才那声尖叫是现实还是梦境——那声音不像是她的,太高太细,像个孩子。
"又做噩梦了?"
沈昭夜的声音从床尾传来。月光下,她像一尊苍白的雕像坐在那里,手指间把玩着一支注射器。陆烬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又多了一个新鲜的针孔,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你他妈又给我打了什么?"陆烬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沈昭夜歪了歪头,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到一侧:"只是抗生素。你伤口有感染的迹象。"她放下注射器,突然倾身向前,"你梦见了什么?"
陆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梦境碎片在脑海中闪烁:一个黑暗的衣柜,从门缝里看到的血色脚印,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裁布刀...
"我梦见..."她突然顿住,瞳孔扩大,"不,这不是我的梦。这是你的记忆。"
沈昭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猫科动物的反光。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抚过陆烬手臂上的针孔,那触感既像安抚又像某种标记。
"张镜死了。"她突然说,"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心脏骤停。"
陆烬等着下文。沈昭夜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
"死前他说了什么?"
"'镜子不只一面'。"沈昭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镜面图案,"还有...'小裁缝会完成最后的作品'。"
一股寒意顺着陆烬的脊椎爬上来。她试图坐起,却被沈昭夜轻轻按回枕头上。
"别急,陆队。"她的声音带着诡异的轻快,"我们有的是时间。毕竟..."她的手指划过陆烬的颈动脉,"你现在是我的了。"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刺眼的走廊灯光照进来。法医助理小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队!太好了你醒了!"他快步走进来,"化验科有了新发现,关于张镜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夜手中的注射器上,声音戛然而止。沈昭夜不动声色地将注射器塞进口袋,但陆烬注意到小李的眼神变了。
"什么发现?"陆烬转移话题。
小李犹豫了一下:"在张镜的储物柜里发现了一批旧档案,全是关于某种实验药物的...呃,沈顾问,局长找你。"
沈昭夜眯起眼睛:"现在?"
"他说很紧急。"小李不安地挪动脚步,"关于...关于你每周的医疗检查。"
沈昭夜的表情瞬间结冰。她站起身,黑色大衣如羽翼般在身后展开:"别乱跑,陆队。"她俯身在陆烬耳边低语,"我的血在你体内,我能找到你。"
门关上后,小李立刻冲到床边:"陆队,你的血液检测报告有问题!"他压低声音,"里面有种奇怪的化合物,数据库里只匹配到一种军方实验药物,代号'镜面'!"
陆烬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什么作用?"
"增强大脑镜像神经元活性,简单说就是...超强共情能力。"小李擦擦额头的汗,"但副作用包括记忆混淆、人格解体,长期使用会导致..."
"会导致什么?"
"使用者分不清自己和他人的界限。"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就像看着镜子太久,忘了哪边才是真实的。"
陆烬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病房里的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恍惚看到镜中的自己露出了沈昭夜式的微笑。她猛地闭眼再睁开,幻象消失了。
"还有更糟的。"小李继续道,"档案显示这药需要定期注射稳定剂,否则会出现严重戒断反应,包括..."
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穿陆烬的太阳穴。她抱头蜷缩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一个哭泣的女人被按在镜子上,一把剪刀缓缓逼近她的眼睛;小小的沈昭夜蜷缩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鲜血在镜面上蜿蜒,形成诡异的图案...
"陆队?!"小李惊慌地按住她抽搐的肩膀。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嘴的血腥味。陆烬喘息着松开咬破的嘴唇:"沈昭夜...她在用她的血给我下药..."
"我们必须报告局长!"小李掏出手机。
"不!"陆烬抓住他的手腕,"局长可能也是他们的人...张镜死前说'镜子不只一面'。"
小李的脸色变得惨白:"那怎么办?"
陆烬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疼痛让她的思维异常清晰:"我需要那份实验药物的完整档案。还有,查查沈昭夜所谓的'医疗检查'到底是什么。"
"我试试,但权限..."
"用我的警号。"陆烬扯下床头标签递给他,"如果被发现,就说是我强迫你的。"
小李点点头,匆忙离开。陆烬艰难地挪到床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必须离开这里,在沈昭夜回来之前——
"想去哪?"
沈昭夜倚在门框上,不知已经站了多久。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藏在阴影中,像一副破碎的面具。她手里拿着一支新的注射器,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
"局长找你什么事?"陆烬试图拖延时间。
沈昭夜缓步走近:"他问我是否还在服用'镜面'。"她歪头一笑,"我说当然没有,那药早在三年前就停用了。"
陆烬的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但你给我注射了。"
"只是一点点。"沈昭夜举起注射器,对着月光观察,"足够让我们...心意相通。"
她突然抓住陆烬的手臂,针尖抵上皮肤。陆烬奋力挣扎,但虚弱的身体不听使唤。针头刺入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涌进血管。她感到沈昭夜的呼吸喷在自己颈间,带着那股熟悉的苦杏仁味。
"别怕。"沈昭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快你就能看到我所看到的,感受我所感受的...我们会成为最完美的搭档。"
陆烬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小李说得对,这药确实像镜子——而现在,她正在坠入沈昭夜的镜中世界。
黑暗吞噬了她。
陆烬站在一条无尽的走廊里。墙壁上挂满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是不同年龄的沈昭夜:五岁的她蜷缩在衣柜里,十岁的她在精神病院探望父亲,十五岁的她第一次用刀划开手腕...
"这是哪里?"陆烬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的记忆宫殿。"成年沈昭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或者说,我的精神病档案。"
陆烬转身,看到沈昭夜站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镜中的她穿着白色拘束衣,疯狂地挣扎着。
"六年前,军方选中我测试'镜面'药物。"沈昭夜抚摸着镜面,"他们想打造能百分百共情罪犯的侧写师。"
镜中景象变化,显示出沈昭夜被绑在医疗床上的画面,戴着口罩的人往她静脉中注射蓝色液体。
"药物起作用了,但副作用是他们没预料到的。"沈昭夜轻笑一声,"我开始'收集'我侧写的那些杀手的人格碎片。有时候我是沈昭夜,有时候我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陆烬看着镜中景象不断变化:沈昭夜用不同人的声音说话,用不同人的笔迹写字,甚至展现出不同人的技能——某个瞬间她熟练地缝制一件衣服,下一个瞬间她又用专业手法解剖一只青蛙。
"后来他们想终止实验。"沈昭夜的声音冷下来,"但我逃了,带着几箱'镜面'。局长一直以为我每周去接受检查,实际上..."她露出疯狂的笑容,"我在给他注射安慰剂,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陆烬突然明白了:"你给我注射的是...库存药物?为什么?"
沈昭夜的脸突然贴近,近到陆烬能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缩小的倒影:"因为张镜不是唯一的'裁缝'。警局里还有其他人,而我们需要比他们更疯狂才能赢。"
场景突然切换。陆烬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镜。透过镜子,她看到审讯室里坐着...她自己。
"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沈昭夜的声音如同耳语,"看仔细。"
镜中的"陆烬"正在接受局长询问。当局长递过一杯水时,他的左手小指微微抽搐——和张镜开枪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不..."陆烬后退一步,"这不可能..."
"镜子不只一面。"沈昭夜在她耳边低语,"而小裁缝...确实会完成最后的作品。"
陆烬猛然惊醒。真实的病房天花板在眼前旋转,沈昭夜的脸悬在上方,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关切。
"欢迎回来。"她轻声说,"现在你明白了?"
陆烬的喉咙干涩如沙:"局长...他也是..."
沈昭夜将一根手指按在她嘴唇上:"嘘。他知道你醒了,正在来的路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塞进陆烬掌心,"记住,镜子里的都是相反的。当他用右手时..."
"左手才是真实的。"陆烬突然明白了。
沈昭夜露出满意的微笑,像老师看到学生终于解出难题。她俯身贴近陆烬的耳朵,呼吸如冰冷的蛇滑过皮肤:
"杀了他,陆队。为了你父亲。为了我。"她的嘴唇擦过陆烬的耳垂,"为了我们。"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沈昭夜最后捏了捏陆烬的手,然后退入阴影中,像一道融化在黑暗里的幽灵。
陆烬握紧裁纸刀,心跳如雷。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鬼,但眼神已经不同——那是沈昭夜的眼神,冰冷、疯狂、致命。
局长推门而入时,她露出了一个沈昭夜式的微笑。